祝英台不想看他没心没肺的样子,她猛地转过头去,一抖缰绳,马蹄哒哒地踏上了官道,尘土在她身后扬起薄薄的一阵烟。
她没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而在上虞祝家庄,清欢正在窗下绣着一套藕荷色衣衫。
牡丹花盛开的绸面铺在膝上,金线缠在指尖,一朵牡丹已经绣完了半边花瓣。
蛋蛋在脑中幽幽叹道:【宿主,梁山伯的情商是负数吗?】
清欢的针顿了一下,没接话。
她能想象长亭边的场景,姐姐把绣了名字的汗巾塞过去,那个呆子笑呵呵地收进怀里,只当作兄弟信物揣着。
她也能想象英台此刻正骑在马上往回走,风把她的丝吹乱,眼泪大概被风吹干了又淌下来,干干湿湿地挂在脸上。
蛋蛋又说,【宿主,你不替她急?】
清欢低头继续绣那朵牡丹,金线穿过丝绸时针尖偏了一毫,扎进指腹里。
她轻嘶了一声,指尖冒出一粒殷红的血珠,洇在绸面上,并不明显,清欢打算在上面重新绣朵花。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等血止了,才慢声道:“急有什么用,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
她又低头绣了几针,忽然想起什么,将衣服往旁边放了放,从妆匣底层翻出上回绣完放起来的并蒂莲荷包。
两朵莲花她已经绣完了,只在底下添了两片水波纹,针脚细密得像心事。
她对着光看了看,觉得缺了点什么,又拈起一根碧色的线,在荷包底部悄悄绣了一行极小的字:“风起识故人”
。
绣完之后她把荷包翻过来看了看,笑了笑,又重新搁回匣中。
窗外六月的蝉鸣此起彼伏地叫着,石榴花已经落了满地,青涩的小石榴已经从枝叶间冒出头来。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想着英台大约快到上虞地界了,便起身去厨房吩咐厨娘:“今晚多烧两道菜,若是姐姐回来也有吃食。”
说完她往院里走了两步,抬头看着天空。
六月的天蓝得白,几缕薄云挂在远山头上,一阵南风吹来,带着稻田将熟未熟的青涩气息。
清欢站在廊下,把手搭在额前遮了遮日光,忽然有些想笑。
三年前她送姐姐走时,晨光也是这样的,白得像洗过的薄纱。
如今姐姐要回来了,日光竟和那时一般无二,只是回来的人心里揣着的东西,和走的时候全然不同了。
她转身回屋,把那件未绣完的衣裳重新摊开在膝上。
金线在午后光线里亮闪闪的,牡丹花瓣一片一片地在针下成形。
她忽然想,她和姐姐同一天来到这世上,小时候一同学认字,一同偷读《诗经》被夫子抓到,如今却要更奔赴各自的未来了。
她忽然开口,针尖悬在半空,“蛋蛋,你说人这一辈子能有多少次遇见一个替你追纸鸢的人?”
蛋蛋答非所问,有些心疼的说:【宿主,你手又扎了。】
清欢低头,指腹上果然又冒出一粒血珠,比上回大些,洇在衣裳的袖口处,像一朵未开的花。
她没有急着擦,只看着那粒红在绸面上慢慢渗开,轻声道:“那就先收起来吧,今日心不静。”
……
祝英台回来的头几日,家里上上下下忙着给她接风。
祝母拉着她问书院里的衣食住行业祝父板着脸训她三年不着家倒长本事了,转身却吩咐厨房加了她最爱吃的糟溜鱼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