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丘甫正转过身去,抬头望向天际。
姬英的身影早已被云层吞没,只能看见一道又一道雷光劈进云海,像在替那个不肯低头的人开路。
“你们今晚都经历过一次了。以后大比,不要再拿命去赌。把命留到洞虚期之后再用。”
姬梦轻声道:“师叔……你的洞虚期是怎么样走过来的?”
左丘甫正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又一重雷声从天顶滚过去,他才低声道:“沉进去,再从寂静之中收回来。”
他说得很慢,像在把一句话从很深的泥里一点一点拔出来。
“洞虚期最怕的不是虚,是静。你进到那片虚空之后,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眼前什么颜色都没有,连你自己的名字都变得很轻。你越是往下沉,就越想不起自己是谁。很多人不是死在洞虚里,是死在那种‘原来我根本不存在’的安静里。他们不再挣扎了。不是不想,是忘了自己还有身体,还有名字,还有要回去的人。”
熊砆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手指。
他听明白了。那个“要回去的人”
,左丘甫正说得极轻,轻到像不敢多提。
可熊砆还是听出来了,那是左丘甫正自己的劫。
他当年能从洞虚里回来,是因为他还记得,山外面有人等着他。
“沉进去之后,你在那种寂静里会看见许多东西。有山,有海,有无数死去的人走过的路。但那都是天地的过去,不是你的。你越看,就越容易被带走。”
左丘甫正的声音还在继续,语气像在替两个小辈提前踩一遍那条路,“所以洞虚期不是让你去看那些东西。是让你在看见它们之后,还能分得清,哪一个是天地,哪一个是自己。分不清,就再也回不来了。”
姬梦轻声问:“那寂灭期呢?”
“寂灭期……”
左丘甫正沉默了更久,这一次连天雷都好像远了一些,“洞虚是看清世界,寂灭是看清毁灭。你要在那种万法寂灭的尽头站得住,才能去理解那毁灭天地的力量。如果洞虚都回不来,寂灭就只是一个名字,你这辈子都摸不到它的边。”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目光从天上收回,慢慢落在熊砆和姬梦身上。
“所以今晚才要你们留下来。你们只要把这三天熬过去,以后破洞虚时,会比别人多一口气。”
熊砆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声道:“那师叔,我们这口‘气’,什么时候能用?”
左丘甫正转身,重新看向天空。
那里,雷云还在翻涌,姬英的身影若隐若现,像一盏在狂风中不肯灭的灯。
“等你们分神以后。”
他说,“分神时找得到自己,洞虚时才收得回来。”
风声从山崖下卷上来,把他最后半句话吹得极远,像散进满天雷声里。
姬梦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身边这个躲了她很多年的老人,此刻站得比谁都正。
而更远处的天上,她的爷爷正一声不响地,替他们把这些话都扛成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