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眸细微睁大,沈庭榆就这样看着她好一会儿,突然发出了愉悦而畅快的笑声:“这是个不错的回答,我很喜欢。”
那么如您所愿吧。
她用指骨轻碰桌面。
“我已知悉,那么骑士小姐请回家吧。”
*
〖实在惭愧,小女自幼被家人宠溺,养成了任性骄纵的性子。此番冒犯,给您和太宰阁下添了诸多麻烦,还望二位大人大量,海涵一二。〗
〖aaa专业保人:谈不上麻烦,她可算不上任性娇纵,我蛮喜欢的。〗
〖沈庭榆殿下敬启:在下冒昧叨扰,实是还有一不情之请。今想以个人名义向您郑重委托——若殿下于那艘船上见到小女,恳请施以援手、护她周全。事成之后,樱庭定当以厚礼相谢,绝不敢负殿下相助之恩。〗
〖aaa专业保人:……我真不习惯霓虹人的敬语。〗
〖aaa专业保人:谢礼就不必了,空物而已。不过还请安心吧,委托我接下了。〗
会客室外。
手指微动发出讯息,叫黑川正即刻出发,去横滨港港口等她。
收起手机,沈庭榆倚靠在墙壁上,轻声叹气。
原来如此,被拉扯空出的时间差是要让樱庭千夏有机会调查出什么,并把清水迫彩晴带到武装侦探社来。
那些运输船只布满层层迷雾般的假选项,这是他们屡试不爽的惯用伎俩——以“损失最小化”
为准则,将人质与药物拆分转运,如同狡兔藏起三个巢穴般诡谲难测,每一步都在混淆视听,让人无从追踪真实的动向。
倒是和费奥多尔的风格相当契合。
在获得彩晴提供的路线建议后,太宰去找江户川乱步商榷事宜。实际上在上野府查到的运输车辆路线和真正的失踪时间就已经足够他们大致推论出哪艘船只是载有上野凉介,但彩晴的帮助能够把「大致」二字抹去。
有「心种」的话,情报早晚会从上野凉介的口中溜达出,药物被拿到也是迟早的事情,集团内叛徒暴露出的讯息会叫他身处危险之中。美方高层的隐晦施压,叫绝大数政府官员掩耳捂眼,闭口不言。
只是好在,樱庭先生将他视若己出。
……可倘若失踪的不是什么被身份显赫的高官看重的谁,而只是什么平平凡凡、过好自己生活的普通人呢?
沈庭榆也会去救,在她眼里权势与阶级不过无聊乏味的事物;武装侦探社会也接下委托,全力以赴——毕竟一向如此,于他们而言救助受苦的人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救人的一方」啊……
思维发散,沈庭榆想着一个人。
她在想主线榆。
那个人以凡人之心执掌足以倾覆天地的伟力,自浩瀚宇宙的至高点俯瞰众生,以全知全能之姿洞悉万物——那些足以摧毁他人生命的苦难,在她眼中不过是瞬息可解的尘埃。
可这世间,痛苦如潮水般永不停歇,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深渊中挣扎。
站在力量巅峰的你,既看得见每一处悲鸣,又拥有扭转所有人命运的能力,那么问题来了:
你救,还是不救?
比起绝对掌控,大家更多的是在面临抉择、面临电车难题,森鸥外是、坂口安吾是、福泽谕吉太宰乱步……大家都是握着拉杆的人。
但现在,这个叫人痛苦的拉杆被一个人截走了。
不,她甚至不需要这个拉杆,因为她有能力去决定列车两方都不去走——用自己来开条新的铁路。
这种烂好心叫人嗤之以鼻,给那些置身事外的冷眼旁观者绝佳的嘲讽机会。
沈庭榆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无论在哪个世界。
他们总要撇着嘴角,吐出带着冰碴子的风凉话:“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何必自讨苦吃?真是愚蠢的圣母。”
字字句句裹着刺,将善意扎得千疮百孔,仿佛世道凉薄才是天经地义。
唇角抿起,沈庭榆的视线凝滞在虚空,好像想要透过那里捕捉到某个逐渐远去的存在。
如果沈庭榆是「事不关己」的那方,她其实想成为那「冷眼旁观者」,想宽慰主线榆,劝解主线榆有逃避的权利,诱哄她:什么都不要管啦请放下肩上的重担吧。
可倘若……
沈庭榆呐喃自语:“可倘若是被救的人呢……”
可倘若她是被救的那个人呢?
她能够高高在上轻松劝解主线榆说:别管什么其他「沈庭榆」其他文野人的命运啦!你自己开心就行。
“……我真讨厌你。”
粘稠的郁气在胸腔里累积,沈庭榆抱着胳膊,光影被发丝筛过,一片一缕凌乱帘子样遮盖住她的眉眼。
她把神情埋在暗处,心底不断重复我真讨厌你,我最讨厌你了,明明大家性格底层的黑暗面比谁都要浓厚,怎么就你突然想变成大好人了?
讨厌死了。
“小榆……?”
温和的女声打断她的思绪,沈庭榆抬起眼睫,循声望去。
米色裤裙的下摆轻轻袭来,清水迫彩晴面上挂着清浅柔美的笑,手中握着杯暖茶,发现沈庭榆瞬间注意到自己,眉眼青鸟振翅般抬起:“要不要喝点茶?”
啊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