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根蜡烛终究是没有点燃。跳动的火苗与摇曳的光影,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刻意营造的过场。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陈鸣飞神色未变,只是垂着眼眸,慢条斯理地用银质小勺切下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奶油的甜腻在舌尖化开,他的咀嚼动作平稳而机械,仿佛正在完成一项精密的战术任务。
华国人的父子关系,究竟该用怎样的尺度去丈量?这恐怕是一道横亘在岁月长河里,万古难解的谜题。
中华上下五千年,史书里记满了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却鲜少为寻常巷陌里的父子情分留下笔墨。可它又确确实实地存在着,由一代又一代的父与子,用沉默的言传身教,在骨血里刻下传承的印记。每一代人,都是踩着前人的脚印,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熬过来的。
父爱是深沉而又内敛的。它从不轻易表露于外,更不屑于挂在嘴边。它一直都是行动,是如山般压在肩头的重量。唯有孩子自己去体会,用那颗尚未长成的真心,用这具还在抽条拔节的身体。
直到近代,西风东渐,那些讲究人权、自由、爱的教育、原生家庭的新思潮,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将过去延续了五千年的父子传承,批得体无完肤。他们说,孩子也有情绪;他们说,打骂会让孩子抑郁;他们说,棍棒之下,只会养出胆小脆弱的灵魂。
受到这种思想冲击最剧烈的,莫过于八零后那一代人。
他们是在父母的棍棒下,伴随着跌打损伤长大的;却也是最早一批,站在时代风口,接受外来思想洗礼的人。他们横跨了时代的洪流,生在新中华,父母一代依旧秉承着自古以来的传统,而自己却又赶上了改革开放的狂飙突进。
他们亲眼看着电视机取代了收音机,看着电话取代了信件;他们亲手用过分币,见过粮票;他们见证了公用电话、私家电话,一路过渡到BP机、大哥大、移动电话。从数字按键、可拆解电池的手机,一路滑到了如今的智能时代。交通工具从自行车、摩托车、电瓶车,变成了私家汽车;亲身驾驶的汽车,也从燃油轰鸣,变成了新能源的静谧。
他们经历过时代的低潮,也见证了国运的顶峰。
仔细想想,1993年,华国的海军还被人堵在家门口欺负。直到112舰下水,才给华国人争来了一点点底气。可没人知道,那艘112舰,从诞生之日起,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横跨海疆,以命相搏的。直到后来,华国自己的航母一艘、两艘、三艘接连下水,055万吨大驱劈波斩浪……
如今,四海扬波,风平浪静,海疆安宁。112舰退役,也不过才刚刚过去三十五年。
八零后的这一代人,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什么天命之子。向上看,是一个相对落后的新华国,78年才恢复高考,到他们出生,也不过短短几年;等他们大学毕业时,却发现满大街都是大学生,学历早已不再是免死金牌。向下看,零零后的一代人,生来就生活富足,衣食无忧。他们从很小就接触到新鲜事物,信息来源的渠道丰富得令人咋舌。
夹在中间的8090后,常常患得患失,随波逐流。想躺平,躺不过那些历经沧桑的5060后;想松懈,很快就会被精力充沛的00后淘汰。
唯一能让自己主观改变并操作的,可能只剩下对孩子的教育问题。辅导作业跟不上教学进度,那就在生活教育上,给孩子最好的。他们拼命营造家庭氛围,提升生活质量,既要保障孩子的需求,也是在弥补自己童年的缺失。
有人说过,养育一个孩子,也是重新养育一遍自己。
可是,人来到这个世上,都是新手,都是第一次当父母,第一次当孩子。他们想要尝试改变,用“爱”
来教养下一代,用讲道理,代替打骂。
可是,没用多久,这些人就会被现实击溃,然后跑到自己的父亲那里,红着眼眶,深深地埋怨:
“爸!当年您的拳,不够快,更不够狠!”
五千年的传承,也没见哪个孩子真被“eom”
过。抑郁症?打一顿就开朗了。一顿不行,那就再打一顿。华国的传承和教育,能传承五千年不断,说明老祖宗的严选,还是比较适合华国宝宝的体质。
如果你问陈鸣飞,恨他的父亲吗?
他只会摇摇头,平静地说一句:“不熟。”
从生理,从血缘,从基因上说,两人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可是,从情理,从感情上来说,两人也是父与子。父未必慈,子必须孝。那是来自生命层面的感恩,养育之恩,一生难报。
所以,老话说“怨成夫妻,债成父子”
。那是一辈子,几辈子,都还不清的债与恩。
至于心理层面,只能说,灵魂是自由的,生活是自由的,自我也是自由的。父母不是自己选的,但是朋友、“亲人”
、伴侣,可以自己选。哪怕生命延续,自己生个孩子,说实话,你们也不熟。你们彼此,都不是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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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鸣飞咽下最后一口蛋糕,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随后,他将银质小勺并拢,轻轻搁在瓷盘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怎么样?好吃吗?”
刘将军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满脸兴奋地盯着他,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一般般。”
陈鸣飞用手背随意地擦擦嘴角,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不够甜吗?”
刘将军一愣,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了几分,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但他很快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情绪调整过来。
“够甜。”
陈鸣飞微微仰起头,嘬了一下牙花子,舌尖熟练地舔掉牙缝里的食物残渣,语气笃定。
“够甜就行,够甜就行!”
刘将军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双手搓在一起,像个讨到了糖果的孩子般兴奋。
陈鸣飞静静地看着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刘将军此刻的激动,可不是给他的。不过是把他陈鸣飞当成了一个模拟训练的对象,一个测试“父爱”
是否合格的标靶罢了。他心里真正惦记的,恐怕还是那个久未谋面的孩子吧。
“可是,我不喜欢吃甜食。”
陈鸣飞不想打击这位长辈,但还是实话实说,算是给他提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