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鸣飞和何奎抵达二十七号安全区车站时,眼前的景象让见惯风浪的陈鸣飞也不禁心头一紧。
火车站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衣衫褴褛。虽然此刻在持枪卫兵的威慑下,人群勉强维持着排队的表象,但谁又能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刚刚究竟爆发了怎样的骚乱?
那些围在警戒线外的民众,看向列车的眼神极其复杂——那是惊恐、欣慰、如释重负,更夹杂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渴望与疯狂。若非有人持枪维持秩序,恐怕下一秒,这股人潮就会彻底失控,将列车吞没。
现场人声鼎沸,嘈杂得令人耳鸣。车站的大喇叭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着通告,但在巨大的喧嚣声中,只能听到模糊不清的嗡嗡声,想来无非是些“保持秩序”
、“听从指挥”
之类的规则说明。
陈鸣飞懒得去深究这些,伸手一把拉住身旁的何奎。
“奎哥,”
陈鸣飞指了指玻璃门外那群情激涌的人群,眉头微皱,“你觉得眼前这画面拍下来,能过审吗?”
这场面太过熟悉,像极了灾难电影里丧尸围攻人类最后避难所的场景,透着一股绝望的压迫感。
“播不了。”
何奎低头最后一次检查背包里的设备,拉链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眼神示意陈鸣飞往出站口的方向移动,“走吧。”
“啊?奎哥,你以前拍过类似的?”
陈鸣飞快步跟上,顺手接过何奎肩上的行李包拎在手里。
“你以为只有二十七号安全区是这样?”
何奎混在人流中,声音低沉,“我走过好几个安全区,大同小异。这些人要么是刚从灾区拼死撤离进来的,要么就是一开始安排去后方大撤退时,舍不得家产没走,现在后悔了想挤进来的。”
“诶……不对啊,久安就不这样,二十三号安全区当时也……”
陈鸣飞反驳道。
“久安?那是大后方的城市,有秩序,有保障,算得上是末世之下的一方净土。”
何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狂热的人群,目光深邃,“如果眼前的画面是地狱,那后方的那些城市就是天堂。你见过有谁放着天堂不待,非要往地狱里跑的吗?”
陈鸣飞一时语塞。他沉默片刻,伸手指了指何奎,又指了指自己,最后随意点了点周围一同下车、神色疲惫却坚定的乘客们。
“呵,也是。任何时候,都有逆行者。”
何奎看着陈鸣飞的手指,苦笑着摇了摇头。
“奎哥,你的意思是,后来你又去过二十三号安全区?”
陈鸣飞问道。从东北回来的时候,他确实去过二十三号安全区接赵阿姨和艾霞她们,那时候刚过完正月十五,安全区里甚至还残留着过年的红红火火,秩序井然。
“你上次去,还没到三月份吧?现在可是六月了。”
何奎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无奈,“这不仅仅是三个月的时间差,而是末世半年之后,人心的变化太大了。”
自从民间小队解散,陈鸣飞被禁足,何奎因为工作的特殊性,被分配到了新闻传播部门。他的“末日直播间”
账号得以保留,但发布的内容必须经过严格审核。至于直播,因为他形象太差,美颜开到最大都救不回来,索性就交给了张伟和陆琪乐。他们每天播播正能量新闻,实在没素材了就演奏音乐,试图给民众打鸡血。
从去年九月天灾降临至今,半年多的时间,人心浮动在所难免。当希望变得渺茫,食物腐败、救济粮难吃、官方救援力度迟迟不见起色时,积压的负面情绪终会爆发。哪怕有像“末日直播间”
这样的账号不停灌输爱国思想和正能量,时间久了,民众也产生了疲劳感和“抗药性”
,鸡血的效果越来越微弱。
“唉!这就是地狱啊!”
何奎望着前方拥挤的人潮,再次叹息。
“我见过真正的地狱。”
陈鸣飞幽幽地回了一句,脑海中瞬间闪过五号安全区那段血腥的记忆,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何奎侧头看了看陈鸣飞那面沉似水的脸,没有再说话。两人不再多言,沉默地汇入出站的人流,随着波流缓缓向前挪动。
出站口厚重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发出沉闷的巨响,仿佛一道沉重的叹息,将最后一点与外界隔绝的希望也彻底锁死。门外立刻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与捶打声,像垂死的野兽在撞击牢笼。
“现在去哪儿?”
陈鸣飞的目光掠过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里带着初入陌生之地的茫然。这座城市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模糊而狰狞。
“东面。”
何奎用力拨开前面拥挤的人群,身体像楔子一样往前挤,“那边应该是主战场,我得找个好位置拍摄。上次你们从五号安全区撤离,我就没拍到……”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意识到自己戳到了陈鸣飞的痛处,想回头看看他的表情,却被人流挤得动弹不得。
“哦。那就往东。”
陈鸣飞的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挥之不去的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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