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4月20日,湘西大山深处。
天色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铅灰,仿佛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旧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南方的四月本该是草长莺飞的季节,但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气温依旧顽固地停留在零下。寒风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细碎冰刀,穿过枯败的灌木丛,发出凄厉的哨音,刮得人脸上生疼。
一条破败不堪的乡镇土路,像是一条溃烂的伤疤,蜿蜒在灰蒙蒙的群山之间。路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满是冻土翻起后的狰狞棱角和深不见底的车辙印。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扭曲的枝桠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偶尔有几片枯黄的残叶在风中瑟瑟发抖,最终无奈地坠入泥泞,被随后而来的车轮碾成齑粉。
几辆改装得面目全非的越野车和卡车,正在这条“伤疤”
上艰难蠕动。排气管喷吐着黑色的浓烟,瞬间就被寒风撕碎,消散在那片死寂的灰暗中。
车队中间的一辆越野车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震坐在驾驶位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模糊的路况。他身上的军大衣已经磨得发白,领口露出里面脏兮兮的毛衣。随着车身的剧烈颠簸,他那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了一瞬。这种松弛不是放松,而是一种透支到了极致后的麻木。
他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包被压得皱皱巴巴、几乎看不出牌子的香烟。手指有些颤抖,划了几次火柴才点着。
“啪。”
微弱的火苗腾起,映照出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深吸一口,辛辣且劣质的烟雾灌入肺叶,带来一阵短暂的晕眩,勉强驱散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看来,咱们的算盘没打错。”
林震吐出一口烟圈,那烟圈在冰冷的车厢里迅速凝滞、消散。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粗糙的沙砾,“孟广军那条疯狗,这次是真的咬不住我们了。”
副驾驶上的楚梓荀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唯独颧骨处透着两抹不正常的潮红。那是连日高烧未退的迹象。他接过林震递来的烟,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机械地闻着那股烟草味,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枯树。
“宋队长,你再把刚才的情报复述一遍。”
楚梓荀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老辣的谨慎,仿佛在确认某种易碎的梦境,“咱们得把这事儿在脑子里过三遍,确认没有漏风的地方,这觉才能睡踏实。”
坐在后排擦拭枪械的宋瑞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这位特种兵出身的汉子,脸上涂着的迷彩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森冷。他将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匕首插回腿侧的枪套,沉声道:“林老,楚老师,根据‘老鼠’在铜仁留下的眼线传来的消息,孟广军进城后确实暴怒,当场枪毙了三个先锋营长。但他只敢在城里发疯,出城追击的部队被他死死勒住缰绳,只派出了不到两千人的轻装队伍,而且走的全是大路,根本不敢进山。”
“哼,这就对了。”
楚梓荀冷笑一声,手指轻轻一弹,那根没点燃的烟卷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脚垫上,“这就叫投鼠忌器。咱们之前分析的没错,张海龙那个老狐狸虽然远在娄底,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孟广军的一万兵马呢。”
“一万张嘴,不是小数目。”
林震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仿佛在脑海中推演着那张巨大的势力网,“在末世里,除了官方的安全区,这股兵力足以横扫周边所有避难所。孟广军要是真带着人深入湘西大山,说是追杀我们,万一转头去打劫了哪个小避难所自立山头……张海龙绝对不敢冒这个险。”
“对!”
楚梓荀接过话茬,原本浑浊的眼珠此刻变得锐利如刀,“张海龙宁可让这一万人死在战场上,也绝不会允许他们脱离掌控。所以他肯定给孟广军下了死命令:不许追,不许深追。孟广军也是个滑头,他既不想放走我们,又不敢违抗张海龙的军令,只能在城里烧杀抢掠泄愤。所以,他派出来的追兵,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逻辑闭环了。”
宋瑞收起枪,靠在椅背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尽管那笑容很快就被疲惫掩盖,“而且,孟广军手里的兵虽然多,但经过咱们这几天的消耗,伤兵占了大半,士气低落,补给线也拉长了。面对这种地形复杂的‘鬼见愁’老林子,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进来。”
听着两人的分析,楚梓荀心中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那种时刻悬在嗓子眼的窒息感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潮水般涌上来的虚脱。他将头向后仰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瘫软在副驾驶座上。
“好,太好了。”
楚梓荀揉了揉酸涩得快要流泪的太阳穴,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虽然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凄凉,“既然后顾无忧,那就让弟兄们歇歇脚吧。传令下去,车队放慢速度,找个避风的坳口扎营,给伤员好好处理一下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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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震也彻底放松下来,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那支没点燃的烟塞回到烟盒里,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睡吧,楚梓荀。我也熬不住了。叫个人来替我开车。”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久违的安详,“这觉,能睡踏实了。”
……
半小时后,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了下来。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枯树林,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地上的冻土硬得像铁,战士们费力地挖开了表层浮土,架起了简易的篝火。火光微弱,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每一张疲惫、肮脏却充满希望的脸。
楚梓荀和林震换了班,躲进了车厢的后斗里。这里相对封闭,能挡住一些刺骨的寒风。车厢里弥漫着汗臭味、血腥味和机油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异气息,但在这一刻,这味道竟让人觉得莫名的安心。
林震躺在角落的弹药箱上,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深沉。楚梓荀守在他身边,听着外面风吹过树林的呼啸声,眼皮越来越重。
就在那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边缘,一种极其细微、却又异常尖锐的直觉,像电流一样瞬间击穿了楚梓荀的神经。
正在闭目休息的林震,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没有了丝毫睡意,只有如同受惊野兽般的警觉。
“林老怎么了?”
楚梓荀刚开口询问,声音还未完全出口。
“不好。有敌袭。”
林震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样。常年的战场生涯赋予了他一种近乎妖异的第六感——那是死神贴耳低语时的战栗。
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林震猛地撑起身体,下意识地向前一探身,似乎想用某种方式确认威胁的来源,或者仅仅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就在他起身的那个瞬间——
“噗!”
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像是熟透的西瓜被重锤狠狠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