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触碰到琴弦的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醉月楼中此刻的一幕。
看见了暖香阁内,素月、云娘、卖油郎三人彼此对峙的画面。
这种手段,若落在凡人眼中,几乎已是不可思议,近乎神异。
可此刻的陆离,却偏偏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之色,仿佛这本就该如此,仿佛他早已知道,自己能借着这张琴,看见那一头正在发生的事。
“云娘……”
他低声轻唤,“你……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素月……当真对你如此重要么?”
下一刻,他像是自己便给出了答案,眸光微微一沉,低声自语:
“或许,素月……早已成了她的执。”
在那座红楼里,在那些浑浊、屈辱、反复沉浮的时日里,素月于云娘而言,早已不只是一个姑娘。
那是她在泥里活了这么多年后,第一次真正见到的一点干净。
也是她在所有肮脏和低贱之中,唯一不愿意被拖下去的东西。
她可以认命,认自己一身风尘,烂在渊城。
认自己一辈子翻不了身,洗不净前尘。
却绝不能看着素月也一同沉沦。
不愿意看着那个在她心里已经近乎洁净无瑕的人,被这座醉月楼、被这座渊城、被一个粗鄙的卖油郎,一点点拖进同样的泥泞里。
所以,她想保住素月。
甚至……这种执念已经越过了她自己。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陆离看到的画面,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而最让陆离心神微震的,不是那暖香阁中的对峙本身。
而是——
他看见了他们眉心的“气”
。
云娘的眉心之上,黑气翻涌,浓得几乎化不开,像是将死之人头顶盘旋不去的阴云。
卖油郎亦是如此。
那股黑气甚至比云娘还要暴烈,带着一种横死之相,在他眉心不断扩散。
那是死兆。
清晰无比的死兆。
可素月不同。
这是‘赵去病’第一次真正“看见”
素月。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第一次从她身上,看见了另一种颜色。
不是黑。
而是一抹金色。
那金色并不温和,反而刺目得惊人,像是某种天生尊贵、不可直视的东西,压在她的命数深处,连陆离都忍不住心神一颤,下意识想要移开目光。
“我看到的这些……”
陆离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真的是一个人的命途么?”
“一个人……真的有自己注定的气运和命数么?”
他目光微垂,望着面前那张素琴,眼底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若我不出手,云娘与卖油郎,或许,今夜便都是注定的死劫。”
“可若我出手……”
他顿了顿,心中竟在这一瞬,生出一丝极细微、却又极清晰的震动。
“真的能改她的命么?”
这一念起,陆离的心,竟也跟着轻轻一震。
屋中很静。
只有灯火轻轻摇晃,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命。
究竟什么才是命?
若那黑光是死兆,是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