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上,从雷区穿过去是最近的路线,也是最隐蔽的。”
102说,“但‘哭泣珊瑚’不是普通的雷区。GBS在那里布设的是智能感应水雷和生物追踪器,加上复杂的水下暗流和磁场异常,通过概率……低于百分之十。”
“其他路线?”
“向北,会直接撞上GBS的主力舰队。向南,是开阔海域,没有掩护,会被追击的舰载机和快速艇轻易追上。向西……是我们来的方向,但GBS肯定有埋伏。”
102停顿了一下,“事实上,无论走哪条路,在GBS拥有绝对制海权和制空权的情况下,成功突围的概率都不会超过百分之十五。”
人间失格客看着那条绿色的虚线。百分之十和百分之十五,有什么区别?都是赌命,区别只在于死得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迪克文森的潜艇呢?”
他问。
“没有确切信号。”
102摇头,“幽影最后一次收到加密信息是在两小时前,内容只有‘按计划行动,我会接应’。没有坐标,没有时间,没有确认码。”
典型的迪克文森风格。永远留一手,永远不把底牌亮完。
“所以,”
人间失格客总结,“我们要用一百七十个位置,带一千多人走。要穿过一片生还率不到百分之十的雷区。要指望一个商人的、没有具体承诺的‘接应’。而后面,是十三万想要我们命的GBS军队。”
他顿了顿,看向102:“你觉得,这计划怎么样?”
102的电子眼红光稳定地闪烁着。几秒钟后,他用那种平板的、毫无起伏的合成音回答:
“从战术角度看,这是自杀。从战略角度看,毫无意义。从生存角度看,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那么,”
人间失格客问,“为什么我们还要执行?”
这次,102沉默了更久。他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分析着无数变量、概率、逻辑链。但有些问题,没有逻辑答案。
最终,他说:“因为停止执行,概率是百分之百。”
人间失格客笑了。又是那种冰冷的、带着无尽讽刺的笑。
“对。”
他说,“因为停在这里,六小时后,我们都会变成玻璃渣。冲出去,至少还有百分之零点几的机会,看看海平面另一边是什么。”
他拍了拍102的肩膀——外骨骼的金属手掌拍在仿生躯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通知所有人:一小时后,开始登船。顺序:还能战斗的、有特殊技能的优先。重伤员……自愿原则。完全无法移动的……”
他没说完。
但102听懂了。他点了点头,重新戴上耳机,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将命令编译成简码,发送出去。
命令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微弱而短暂。通道里的人群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些人抬起头,有些人互相看了看,有些人则毫无反应。没有欢呼,没有抗议,甚至没有多少表情变化。仿佛他们等待的不是逃生机会,而是另一个早已注定的程序。
人间失格客走出隔间,重新回到雨中。
码头的方向,枪声已经停了。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雨水浇在灼热金属上发出的嘶嘶声。海面上的雾更浓了,灰白色的帷幕几乎垂到海面,将一切都包裹在一种不真实的寂静里。
他想起三个月前,刚登陆这座岛的时候。那时他们还有完整的建制,有充足的补给,有后方源源不断的承诺。那时他们相信,这是一场必须打的仗,是为了更大的战略,是为了“黎明”
。
现在,黎明没有来。
来的是更深的黑暗。
和一场用五万条命换来的、渺茫的撤退机会。
多么讽刺。
而人间失格客,此刻就站在这循环的中心。他是执行者,也是牺牲品。是刀,也是砧板上的肉。
他点燃最后一支烟——岛上能找到的最后一支。烟受潮了,点了几次才着,吸进去满嘴苦涩。他抽得很慢,像在品尝这最后的、微不足道的奢侈。
烟雾在雨水中迅速消散,不留痕迹。
就像这一千多条命,即将消散在这片锈红色的海里。
不留痕迹。
登船:沉默的碾轧
倒计时-47分钟。
登船开始了。
过程异常安静。没有指挥官的喊话,没有士官的催促,甚至没有多少脚步声。人们像梦游一样,从通道里走出来,排成稀疏的、歪歪扭扭的队列,走向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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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已经是一片狼藉。GBS守军的尸体被草草堆在一边,用防水布盖着,但边缘还是露出焦黑的肢体和凝固的血块。两艘巡逻艇靠在残破的栈桥边,船体上布满了弹孔和烧灼的痕迹,油漆剥落,露出下面锈蚀的钢板。六艘橡皮冲锋舟充好了气,绑在巡逻艇后面,像一群依附在巨兽身上的灰色水蛭。
摸金校尉站在栈桥入口,手里拿着名单——其实已经没多大意义,名单上的人死了大半,剩下的也大多对不上号。他只是机械地数着人数,当数量接近船只的最大承载量时,就抬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没有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