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自在正伏在一张简陋的行军桌案上,就着昏暗的烛光,用他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奋笔疾书。
他正在修改一部兵书,将今日之战的心得,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批注在书页的空白处。
他太专注了,连左臂上胡乱包扎的布条已经被鲜血再次浸透,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都浑然不觉。
李秀宁没有出声,默默地走到他身边,将药箱重重地放在桌上。
“砰”
的一声,打断了高自在的思路。
他抬起头,看到是李秀宁,有些意外,随即又露出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殿下深夜到访,莫不是来催我写战报的?别急,等我把这点灵感记下来……”
李秀宁没理他。
她径直绕到他身边,不由分说,一把抓起他受伤的左臂,干脆利落地撕开了那已经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布条。
“嘶——”
高自在倒抽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这女人,下手可真黑。
李秀宁面无表情,从药箱里拿出烈酒,直接浇在了那翻卷的伤口上。
剧烈的刺痛,让高自在的身体猛地一绷,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那张一向轻松的脸,变得有些苍白。
烛光下,李秀宁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她拿出干净的麻布,沾着烈酒,仔细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
她的动作,依旧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粗鲁。
但在擦到伤口最深处时,那力道,却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帐内,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你就不怕我下毒?”
李秀宁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嘲。
这些年,来自枕边人柴绍的,那些不见血的刀子,早已让她习惯了用最深的恶意去揣测旁人。
高自在偏过头,看着她。
昏黄的烛光,柔和了她平日里冷硬的轮廓。她的眼神,没有看他,而是专注地盯着他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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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自在的眼神,清亮得没有一丝杂质。
“李将军要是想杀我,早在长安城里,就能让我在神机营的大牢里烂掉,何必等到现在,费这么大功夫?”
他顿了顿,忽然挑了挑眉,苍白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无厘头意味的笑意。
“再说,能死在大唐第一女将军的手里,也算是桩千古风流事了。史书上写起来,肯定比战死沙场好看。”
李秀宁的手,猛地一顿。
一滴混合着烈酒和血水的药汁,从麻布上滴落,砸在她的手背上。
滚烫。
烫得她心里一阵没来由地发慌。
她飞快地别过脸,避开他那双看得透人心的眼睛,声音有些发哑。
“油嘴滑舌。”
嘴上这么说着,她手上为他包扎伤口的动作,却变得更加仔细,那绷带,也缠得更紧实了些。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一种无须言明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