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自在最终还是在那份墨迹未干的文书上,盖上了自己的私印和雍州都督府的大印。
他的手有些抖。
不是怕,是慌。
他看着李云裳将文书仔细吹干,折好,放入封套,用火漆封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那份冷静和果决,让他这个始作俑者都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
这娘们,比自己狠多了。
自己想的是杀鸡儆猴,她倒好,直接磨刀霍霍,准备把整个雍州官场的鸡鸭牛羊,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屠了。
“你不怕?”
高自在的声音干涩,他看着李云裳那张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
“怕什么?”
李云裳抬起头,凤眼清亮,“怕得罪人?得罪的人还少吗?”
一句话,把高自在噎得死死的。
“我怕的是,夫君的刀不够快,心不够狠,让这些蛀虫啃穿了大唐的根基。”
她顿了顿,将封好的文书递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而我,不想看到那一天。”
高自在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从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看出她到底是真的脱胎换骨,还是被什么妖魔附了身。
最终,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只看到了一片坦然,和一种……名为“同道中人”
的默契。
操!
高自在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他感觉自己精心构筑了王八壳子,被这个女人用一把温柔的小锤子,三两下就敲出了一道裂缝。
这比崔莺莺拿着大锤子跟他硬碰硬,要可怕一万倍。
……
三日后,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蓝田县。
那份由李云裳亲笔书写、高自在盖印的“屠杀令”
,早已通过最快的渠道,送到了雍州牧王玄策的手中。
可以想见,一场席卷整个雍州的官场风暴,即将在他们身后掀起。
但高自在此刻却没心思去想这些。
他正襟危坐在一辆堪称奢华的巨大马车里,浑身僵硬,如坐针毡。
马车内部空间极大,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的小几上,甚至还放着一个盛着冰块的铜盆,丝丝凉气驱散了初夏的燥热。
可高自在却觉得,这车里的空气,比冰块还冷,比腊月的寒风还刺骨。
因为,崔莺莺和梦雪,正一左一右地坐在他对面。
崔莺莺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从上车开始,就没离开过他身边的位置。
梦雪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那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快要凝成实质。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他身边……那个正在慢条斯理为他剥葡萄的女人。
李云裳。
她穿着一身湖绿色的襦裙,云鬓高挽,只插了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专注地剥着手里的葡萄,将晶莹剔透的紫色果肉,小心地剔去籽,然后放进旁边的一个白玉小碟里。
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她不是在颠簸的马车上,而是在自家后花园的凉亭里。
“夫君,尝尝。今年的新贡的马奶葡萄,很甜。”
李云裳将那碟剥好的葡萄,轻轻推到高自在手边,声音温婉,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
高自在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对面崔莺莺的目光,瞬间又冷了三分,几乎能在他身上戳出两个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