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十里长亭。
数十辆巨大的四轮马车排成了一条长龙,车轮上包裹的铁皮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每一辆车都装得满满当当,用厚重的油布覆盖,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何物。
高府的仆役们早已在此等候,却不见了昨日的慌乱,一个个垂手肃立,鸦雀无声。
压抑的沉默,比喧嚣更令人心悸。
高自在依旧是一身寻常的青色长衫,双手拢在袖中,站在亭子边,眺望着远方巍峨的长安城墙。
他的身后,是他的家眷。
襄城公主李云裳一袭宫装,端庄典雅,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她不理解,为何一夜之间,夫君就要将整个家业北迁,这看起来,太像是一场仓皇的逃亡。
崔莺莺则立于另一侧,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她静静地看着高自在的背影,昨夜那句“我们去狩猎”
,还在她耳边回响。
她知道,这不是逃亡,这是一场盛大狩猎的开端。而她,将是这场狩猎中,最锋利的猎犬。
除了她们,梦雪、张妙贞等女也都在,一个个神色各异,或担忧,或好奇,或不安。
“吱嘎——”
远处,一辆华丽的龙辇在数百金吾卫的护卫下,缓缓驶来,停在了长亭之外。
车帘掀开,身着一身常服,却依旧难掩帝王威仪的李世民,从车上走了下来。
“参见陛下!”
哗啦啦跪倒一片。
“都平身吧。”
李世民摆了摆手,目光直接落在了那个唯一没有下跪,只是懒洋洋拱了拱手的高自在身上。
他径直走到高自在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向长安城。
“你这小子,每次都要给朕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
高自在嘿嘿一笑:“没办法,家大业大,东西多。”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自语的音量说道:“高自在,朕此举,无异于与天下世家宣战。有时候,朕夜里都睡不着,朕也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这位开创了贞观盛世的铁血帝王,在这一刻,竟流露出了一丝罕见的迷茫与脆弱。
高自在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嬉笑之色收敛了些许。
“陛下,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伸手指了指那些巨大的马车,“这些东西运到北方,落地生根,一年之后,您再看。到时候,您愁的就不是世家会不会反,而是国库的钱粮,多得没地方花。”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那些马车,眼神复杂。他知道,那里装着的,是高自在在剑南道创造出的奇迹,是能颠覆一个时代的工艺与技术。
可他更担心的,是北方的阻力。
“你只身北上,无一兵一卒,范阳卢氏新降,根基不稳。那些盘踞北地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是不会让你轻易站稳脚跟的。”
“谁说我无一兵一卒?”
高自在突然神秘一笑。
他对着李世民做了个“请”
的手势,然后率先走下长亭,朝着旁边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