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从虚空中踏出,旧道袍的下摆垂在离地半寸处,没有沾到草叶上的泥。
他环顾四周,几息之间已经把场中情形看明白了,三个学生倒在地上,后脑、肩背、后颈都有棍伤,血糊了半边脸和衣领,只剩那个叫出他名字的女孩还算清醒。
四个阳气方刚的普通人,被一个藏在这片阴地里的水鬼堵在校园里,鬼打墙了大半天。
他目光扫过萧满,萧满像全天下最开心的围观群众,站在他身后半步处,红卫衣的兜帽已经滑下来了,笑得眉眼弯弯,正冲那附在齐明身上的水鬼喊:
“怎么样,没能想到吧!我老大来咯!”
陆离先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萧满轻巧地绕到他身前,歪着头像怕他听不清:“这鬼今晚要拿这伙小孩作替身,本来想这水鬼折腾得太慢了,等它把人往水里拖的时候再去把你叫来。
谁想到它自己先耐不住,都没到一个时辰,它就只想杀掉吃了魂魄,而不是当替身。
我不想用力量嘛,用了鬼蜮,我这非人非鬼的状态就保不住了,还得好好玩几天呢。”
她说完伸手按了按自己额头,那里是孟婆残碗存放的位置。
陆离意会,萧满现在非人非鬼,姿态全仗残碗维持,动用鬼气,残碗形成的小奈何桥就会出问题。
被水鬼附身的‘宋小曼’僵立在一边,双眼的黑气浓得像要滴出来,却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喉咙里出咯咯的摩擦声,像被看不见的手攥着,脊背塌得像要弯折下去。
水鬼的声音从齐明口中断断续续挤出来,不再有先前的嚣张,而是变调的、语无伦次的:“上仙……我、我不知道您在这里,我这就走,这就回去,再不出来……”
它说一个走字,膝盖就弯一分,可腿钉在原地,连转身都做不到。
陆离没理它,他先看向那个叫周灼的女孩。
因为连叫三声他的名字,她的三魂七魄已经虚了一半,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像被抽掉一层活气。
再不把尽快把这件事了结,召唤出自己的普通人,活不过明天。
他心念一动,袖口中飞出一道灰色影子。
一具无面稻草人落在池塘边,草扎的头颅上没有五官,三颗脑袋并列挤在同一对肩上,左头老,右头少,中间那颗是空的,只在草秆间浮着一团细碎的道法清光。
它们一张嘴,从三个方向同时出男女老少混合的诵经声,听不清经文内容,字句全搅在一起,像几千个人在同时念祷,又像风声穿过破庙里挂着的经幡。
“啊啊啊!!”
那水鬼被这声音一激,当场出一声尖利的惨叫。
‘宋小曼’的身体像被电流穿过一样弓起来,四肢反折,眼里的黑气疯狂外涌!
稻草人没有给它求饶的机会,三颗头颅同时转向它,无数草秆交错着拔高,从地里穿过、从虚空中钻出,像编织笼子似的一层层缠上水鬼的魂魄!
道法的清光也跟着暴涨而出,让萧满都避开了一点,免得被灼烧。
她也知道,这道法的力量才不会伤害这个普通人的魂魄,要是用了鬼神的力量,她得病的更厉害了。
那水鬼想缩回‘宋小曼’的身体里,草秆先一步捅进眉心,它惨叫一声,从‘宋小曼’体内坠出来,在半空化成一道湿淋淋的黑色人影,浑身是泥,腥臭扑鼻。
它向池塘边爬去,想逃,可那三股诵经声已经织成一道无形的大网,将它兜头罩住!
它越爬越慢,膝盖以下的形状开始消散,黑气像被风卷走的烟,成片成片地被草人吸收。
水鬼的手指在地上抠出十道沟壑,指甲根根断裂。
最后,它张嘴想喊什么,灰气从三个草头中同时喷出,将它从头顶到脚底彻底碾碎。
黑色残片散落在地,还未落地便化成灰烟,被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陆离在那水鬼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从它的残念里看见了一小片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