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站在梦境边缘,看着张厚照抱着那个捡来的婴儿在山洞里熬过了第一个冬天。
春去秋来,山洞外面的野柿子树结了三回果,落了三次叶,画面开始加流转。
陆离主动拨快了时间,不想窥探张启的记忆隐私,跳过了那些无关紧要的碎片。
喂米汤、换尿布、教说话、扶着墙走路,这些画面在梦境边缘一闪而过,像被快进的旧胶片,只有偶尔几个瞬间停了下来。
比如张启三岁时高烧,张厚照连夜背着他翻了两座山去找赤脚医生,回来时鞋底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嘴里还在骂这鬼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比如张厚照教过他认命盘,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完了用鞋底一抹,什么痕迹都不留。
他画十二地支的排列,画八门的方位,画手指关节对应的节气。
“这东西转一圈,就是一年的气运,这张是后天八卦,认清楚,以后有用。
记住,这张图不管怎么画,都别让陌生人看见。干我们这一行,会推命盘不是本事,能藏住才是。”
……
直到后来通了路。
先是村里集资修了条能走拖拉机的碎石路,然后碎石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能并排走两辆小货车的县道。
通电那天张厚照站在村口看了很久,回来把山洞里那盏用了十几年的煤油灯收进了藤条箱底。
通了车之后,开始有外面的人进山,收山货的贩子、扶贫的干部、测绘的工程师……
村子不再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而张厚照的身份从一个偶尔替人看坟的泥瓦工,变成了一个来历不明、没有户口、带着个拖油瓶的陌生中年人。
张启六岁那年,张厚照收拾好藤条箱,带着他搬离了那个峭壁下的泥瓦房。
他们沿着新修的县道往山里更深处走,走到车轮印子消失的地方,走到连水泥路都没修到的角落。
最后他们停在一座,被层层山峦包裹的小村子里。
村子很小,零零散散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周围全是望不到头的深山老林,阴气从山谷底下往上蒸腾,树林竹子下瘴气横生,终年不散。
蛇多,随便掀开一块石头就能看见盘成一团的乌梢蛇;虫多,夏夜推开木门,蚊子能把人抬起来;人少,整个村子加起来不到几十口,青壮年全在外面打工,留下的全是老人和还不会走路的小孩。
陆离认得这座山,这就是村外那片山脉,只是比现实中更原始、更荒蛮、更不驯服。
那个聚阴阵还没布下,家家户户的堂屋里还没有摆上镇压阴气的黑漆棺材。
山里到处是瘴气与孤魂在山沟里晃荡,没有被引流的阴气从每一道岩缝里往外渗,把整片村子浸在一种终年不散的阴寒中。
村民们习惯了,只是比山外的人更瘦、更矮、一到冬天就一个接一个地咳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祖祖辈辈都这么过。
张厚照来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风水,是治“山神”
。
说是山神,其实在陆离眼里只是一个有点道行的老鬼,死后不知怎么占了山腰上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靠着吸食偶尔迷路的山民阳气苟活。
它不敢杀生,怕引来真正的道士,但偶尔会在雾天让人鬼打墙,在山沟里转一宿直到天亮才走得出去。
村民们怕它,每年清明在土地庙前烧纸钱上供,它照单全收,久而久之便自封了【山神】。
张厚照只用了小半个下午就把土地庙拆了个干净,用黑狗血混着糯米浆在庙基上画了个困魂符,又让几个胆大的村民把庙里的石像抬出来砸碎。
石像底座下果然埋着一副朽烂的骸骨。
这事很快传遍了方圆好几个村子,张厚照从此不再是“外来户”
,而是“张师父”
。
有人请他看宅基地,有人请他给孩子起名,还有人专程翻了两座山来找他,说他家老人死后老是托梦说冷,不知道是不是坟地风水不好……
他一一接了,收的钱只够买米买盐,偶尔多收两斤腊肉就当过年。
他也在看这个村子本身。
陆离注意到,张厚照每次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下,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不抽烟,不说话,只是仰头看看被山势围起来的天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