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错了一个字母,橡皮用完了,下意识地抬头想找母亲要,目光却瞥见了父亲笔记本上的一角。那里没有文字,只有一些用银笔画出的、极其复杂精细的几何线条和符号,相互嵌套连接,像某种古怪的电路图或者符咒。那些线条在灯光下似乎微微反光,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年幼的文清远看得有些出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图案。父亲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什么温度,但也不像后来那样充满审视的压迫感,更像是在观察一个意外的变量。
“看什么?”
父亲问,声音平稳。
“爸爸,你画的是什么?”
文清远指着笔记本,好奇地问。
父亲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东西,又抬眼看了看儿子,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文清远莫名觉得有点冷。然后父亲合上了笔记本,语气平淡无波:“没什么,工作用的图纸。你不懂。作业写完了吗?”
“橡皮用完了……”
“用完了就自己想别的办法。做事要有条理,工具要提前准备好。”
父亲不再看他,重新翻开笔记本,但这次用身体挡住了文清远的视线。
小文清远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困惑。父亲画的那些“图纸”
,和他见过的任何工程师的图纸都不一样,那些线条和符号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隐约的、冰冷的“熟悉感”
,仿佛在梦里见过类似的缠绕。他低下头,用手小心地抹掉写错的字母,指腹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那天晚上,他很久都没睡着,眼前总晃动着那些银色的、冰冷的线条。后来,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父亲也越来越忙,家也搬去了更小更破的筒子楼,那些奇怪的图案和当时那种微妙的寒意,渐渐被琐碎艰辛的生活掩盖,沉入了记忆底层。
直到现在,在这间纯白的囚室里,看着屏幕上虚假的阳光海水,那段几乎遗忘的童年插曲突然清晰地浮现。父亲笔记本上那些银色符号……它们的感觉,和他今天“听诊”
时感知到的那缕冰冷的、“人造”
的、却又带着古老气息的“丝线”
,以及苏晚晴爷爷笔记中某些复杂图案,似乎存在着某种隐约的共性。那是一种超越普通知识体系的、冰冷的、结构性的“美”
或者说“秩序”
。
难道父亲文天行,早就接触过类似的东西?他的“工作”
,他那些神秘的项目,他对自己那种复杂的、混合了疏离、审视和某种奇异期待的态度……是否都与此有关?
这个猜测让文清远后背发凉。如果父亲也涉足这个危险的、非常理的领域,那自己“前世”
的遭遇,这一世身上的“异常”
,是否并非偶然?自己是被选中的,还是……被“制造”
或“影响”
的?
就在这时,监护单元的门无声滑开了。不是送晚餐的时间。文清远立刻关闭了屏幕上的纪录片,坐直身体,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陆惟明本人。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制服,手里拿着那个薄如蝉翼的透明数据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带警卫,独自一人走了进来,门在他身后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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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01。”
陆惟明走到房间中央,停下脚步,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文清远,“下午的休息还适应吗?”
“陆主管。”
文清远用了这个称呼,语气平淡,“还好。有什么新的安排吗?”
“不是安排,是有些疑问,想听听你的‘感觉’。”
陆惟明指尖在数据板上轻轻滑动,调出一组复杂的光谱图,是今天上午“听诊”
的部分数据。“今天上午,在时间标记T-09-34-17附近,你的深层意识活跃度有一个非常微小但可检测到的峰值,与‘源’的基础情绪波动不完全同步。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我们布置在外部的一个高敏度场谐振探测器,也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来源不明的高维信息涟漪。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你所感知到的联系?”
文清远心中一震。他们果然捕捉到了!不仅捕捉到了他意识的细微波动,连外部那缕“丝线”
引起的涟漪都探测到了!这个“收容所”
的技术和对细节的掌控,远超他的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