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弥笑笑,重新闭上眼。
户主家离工作室不远,十几分钟的路程;又很远,远到容许她做了个悠长的小梦。
她梦见自己刚入行的时候。
也像柯柯这样,为了一条弧线和工长吵了两个小时,为一条顶柜的位置跟客户争了三天的电话。她觉得设计是她的生命,她的作品会说话,她的心血和情感总有一天会刻在每一间她参与设计过的房子里。
坚持不下来的时候,她有偷偷画过一栋别墅的设计稿。三层,每一层分别添置什么,顶层是小阁楼,窗户开在北面,这样光线不会太烈;墙一面留白,一面涂成很有生命力的浅绿色;地上铺旧木板,铺毛毯,米白色,可以容忍她不穿袜子打赤脚的坏习惯,也可以承载两道身影亲密无间地重叠,然后放肆接吻。
那张设计稿被她撕了。
她梦见今天早上甲方给她轰炸了十几条语音,条条60秒,从大量废话中提取出少量重点:
这里不满意,那里不满意。
什么,还要收设计费?
……
又梦见早上房东大哥发信息说最近生意不好做,儿子要结婚,话里话外都在说,房租还得再涨两千。
诸如此类。
这种年轻时候热血沸腾的梦想在小小几十平的单身公寓里,再提就是幼稚了。
梦醒了,辛弥睁开眼。
-
冒雨跑到工作室的玻璃门前停下,辛弥站在门口抖落身上雨滴,迎面碰上了主管周蔚。
周蔚看见她时似乎有点意外。想起什么,她仔细打量了辛弥一番,又瞥了眼她往下滴水的发丝,没说什么,替她推开了玻璃门示意她进去。
辛弥点头道谢,正欲往工位上去,便听见身后周蔚叫住她的话音:“来一下办公室。”
周蔚说完这话不再等她反应,径直走进办公室里。她语气听起来硬邦邦的不太好,几位同事从工位里冒出脑袋,一旁的柯柯更是战战兢兢:“辛姐,女魔头她……”
辛弥给她递了个“放心”
的眼神,团了团被发丝浸湿的纸巾,抛进垃圾桶里。
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一句“蔚姐”
还没说出口,周蔚已经放下手中文件,开门见山道:“最近工作怎么样?”
辛弥想了想说:“平平淡淡,挺正常啊。”
周蔚翻看着手里那份文件夹,默不作声地听她的话。她抬起头,化着张扬眼线的眸子直直盯向辛弥:“平淡对你而言,你觉得算好事吗?”
辛弥看了她一眼,然后耸耸肩膀:“我觉得还行。”
“辛弥,你还记得自己的初心吗?”
周蔚总是很喜欢对她说这样类似的话,好像为了激起她死寂已久的激情。可辛弥见怪不怪,还是那句话:“可能倦怠了吧,就像七年之痒。”
“干我们这行最需要的就是激情,倦怠是做不好工作的,这点你应该清楚。”
“是,我承认。”
“既然如此。”
周蔚终于不再盯着她,往后一靠。然后抬手,深蓝色文件夹在办公桌上摔出“啪嗒”
一声响。
辛弥指尖碰上文件的磨砂外壳,却没翻开。她微微眯起眼睛:“不是吧蔚姐,就因为没激情要开了我?”
周蔚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冷眼观察一阵,才缓缓开口:
“这是一个老宅翻新的私人项目,是位大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