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方听雨收拾好了行李。
他的行李不多,一只旧行李箱,一个装着平板的背包,还有一个纸袋,里面是郑老师给他的那几幅装裱好的画。
他站在院子里最后环顾了一圈,郑老师坐在堂屋的藤椅上,隔着窗户冲他摆了摆手。
郑蕊站在门口,眼圈有些红,但硬撑着没哭,只是塞给他一袋路上吃的零食。
方听雨把零食接过来,又伸出手,轻轻抱了一下郑蕊。
“走了。”
他说。
郑蕊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记得回来啊,枣树明年还结果呢。”
方听雨笑了一下,转身走出了院门。
他没有直接回巴州县,先坐车去了林集镇的山上。
雨已经停了,山路还有些湿滑,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泥泞的土路上,留下一个一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方言梦的坟前还是老样子,碑上的字清晰端正,是上一次他回来时重新描过的。
他在墓碑前蹲下来,把带来的那束桂花放在碑座上,桂花是郑蕊早上从院子里剪的,还带着露水,清甜的香气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方听雨在坟前坐了一会儿。头顶的天空正在放晴,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远山的轮廓上,像一道金色的线。
“妈,”
他说,“我要回巴州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动了那束桂花的枝叶,沙沙作响。
“林集的枣很好,我带了几颗,放在您碑前了。”
方听雨把几颗晒干的红枣放在桂花旁边,“明年枣树结果了,我再带新的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泥土,又看了那块墓碑一眼,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下山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阳光刚好照在方言梦的墓碑上,把那束桂花和那几颗红枣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方听雨转回头,继续往下走,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
到巴州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小院还是那个小院,无尽夏过了花期,只剩下茂密的枝叶在晚风里摇动。
方听雨推开院门的时候,一阵积了许久的灰尘气扑面而来,他站在门槛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进去,把行李放在堂屋的桌上,推开窗户通风。
他花了两天时间把小院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窗台擦干净了,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厨房的灶台重新刷洗过,水缸里换上了清水。
那几丛无尽夏他蹲在跟前修剪了枯枝,又浇了透水。
入秋之后它们会慢慢进入休眠,等到明年春天又会重新抽芽,长出新叶,再开出那些蓝色的、密密匝匝的花球来。
第三天傍晚,方听雨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下午的床单,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方听雨抱着叠好的床单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沈明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一手拎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看到方听雨开门,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把行李箱往脚边一放,冲他咧了咧嘴:“怎么,不欢迎你哥?”
方听雨的喉结动了一下,往旁边让开了门:“哥你怎么来了,都没给我打个电话。”
“你不是刚从林集回来,怕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不惯。”
沈明辉说着拎起行李箱跨过门槛,目光扫了一圈院子,在那几丛修剪整齐的无尽夏上面停了一下,“这花倒是还活着。”
方听雨把院门关上,跟在他身后:“是裴彻找人照料的。”
沈明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嗯”
了一声,拎着行李箱走进了堂屋。
晚饭是方听雨做的,简单的番茄鸡蛋面。两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对面吃,桌上一盏旧台灯的光昏黄而柔和,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轮廓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