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也跑了,跑出去了大概二十米,然后又停住了,他站在路边回头看了看那个方向,心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后来他常想,如果那天他直接跑回家了,后来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生,但每次想到这里,他就不愿意再往下想了。
他折回去了。
排水沟有一米多深,他跳下去的时候溅了一身泥水,那个人侧躺着,脸埋在泥里,身上的衣服是黑色的,看不清楚沾了多少血,但手上有,指甲缝里全是干涸了的暗红色。
方听雨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感觉到一点微弱的热气。
他把人翻过来,那人脸上全是泥和血痂,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眉毛上有一道口子,被水泡得白。
他拍了拍那个人的脸,喊了好几声,没反应,他又去掐人中,力道太重,掐得自己手指都酸了,那个人终于闷哼了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把一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人从排水沟里拖上来的。
等他把人拖到路边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泥水,他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找出校服外套盖在对方身上,然后拼命往县城的方向跑。
那人昏迷了两天才醒。
醒来以后却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叫裴彻。
医生说是暂时性的记忆丧失,可能是因为外力撞击,什么时候恢复、能不能恢复,都不好说。
方妈妈去报了警,也拍了照片到了寻人启事上,但一直没有消息,那段省道是过路的大货车经常走的地方,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
他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方听雨每天放学都去,就坐在床边写作业,等他醒过来。
后来出院了,他没有地方去,方妈妈本来打算把他送去县里的福利院,但方听雨不干。
“妈,你要把他送去哪儿?”
方听雨站在厨房门口,眼睛红红的,拳头攥得死紧,“他要是去了福利院,被人欺负了怎么办?他脑子还没好,万一又想不起来怎么办?”
方妈妈沉默了很久,锅里的菜都快烧干了才回过神来。
她说:“听雨,咱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妈不是不愿意,是怕你们俩都跟着受罪。”
方听雨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妈,我自己少吃一顿,我不让他饿着。”
方妈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关了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很粗糙,指腹全是做活磨出来的老茧。
“你这孩子,跟妈一个脾气。”
人接回来那天是个阴天,方妈妈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口,方听雨先跳下来,然后伸手去扶车上那个缠着纱布的少年。
对方没有接他的手,自己慢慢踩到地上,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圈,低矮的院墙,生锈的铁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房檐下晾着的衣服,还有一条摇尾巴的大黄狗。
方听雨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莫名有些紧张,好像怕他从这个破破烂烂的院子里看出什么让他失望的东西来。
但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这是你家?”
他问。
方听雨点了点头。
“你以后就住这儿。”
他补充了一句,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我家就是你家。”
那个人顿了一下,然后冲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方听雨第一次看见他笑。
后来就住下来了。
这一晃就是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