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二点过后,法耶那边还没消息。
联运码头外的岗哨照常轮换,仓门口的登记桌还摆放着,吊机依照排定的顺序起落,货车一辆接一辆地进出。
萨卢姆是在夜里一点多收到了法耶带回来的消息。
他住的院子离港区不远,平日最讲究隐蔽,院外有两层人盯梢,楼内电话不少,往来的人都得先通过一道门岗。
他习惯将事情交给法耶、迪瓦、卡森这些人去办理,自己只在背后收账、分钱、定规矩,尽可能不亲自露面。班珠尔地方不大,认识他的人不少,但真正见过他坐下来谈事的人却不多。
法耶把那份未签署的文件放在桌上,额头上布满了汗水。
“李青就在现场,张彼得说的话,就是他的意思。他们说十二点前不答应,就会继续清理。”
萨卢姆捏着文件看了很长时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质问道:“你连一个晚上都扛不住?”
法耶低声回答:“不是扛不住,是根本没办法扛。码头已经不在我们手里,工头、船主、股东都在倒戈。再拖延下去,明天海关、税务和警署里那些人都会来问我们还能不能做主,我没办法回答。”
萨卢姆把文件摔回桌面:“你答不上来,就让我去向他们低头?”
法耶注视着他:“不是低头,是为了保住性命和钱财。”
萨卢姆胸口起伏了几下,想开口骂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做了几十年的地头蛇,依靠的从来不是一腔火气,而是精于算计。
他很清楚,一旦联运码头真的被别人牢牢掌控,自己那些依赖港口生存的生意就会一节节断掉。港区收费、仓储周转、拖车调度、走私中转、黑市分货,这些链条本是一环扣一环,如今最粗壮的那一环已经落入他人手中。
他不甘心,也感到慌乱。
房间里的电话响过两次,一次是旧城区那边有人来问明天的货是否还要走,另一次是港务局里的人含糊地说今晚码头那边很热闹,上头正在问询情况。
萨卢姆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只让他们再等等。这一等,便耗尽了他最后的一点侥幸心理。
他抬头看向法耶:“李青要我几点过去?”
“越早越好,”
法耶说,“再晚一些,他们就不是要谈了。”
萨卢姆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自己必须去。
天色将亮时,联运码头的主路已经清空,昨夜留在地上的血迹和杂物被冲刷了大半,损坏的车辆拖到了堆场边,临时的岗楼也换上了清和的人。
门口两侧站着一排本地安保和一排清和枪手。
萨卢姆乘车进入港区时,车窗摇下了一半,脸色始终紧绷。
法耶坐在旁边,低声提醒:“进去之后不要再提共同管理的事了,已经没有用了。”
萨卢姆盯着前方的办公楼。他来过这里很多次,以往每次抵达,调度室、仓库、码头岗亭、拖车场,到处都有人向他打招呼。
今天一路行来,那些原本认识他的人要么低头忙碌,要么站在别处听取新规矩,偶尔有几个原有部下抬头看见他的车,也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又迅转开了头。
车停稳后,法耶先下车,替他拉开了车门。
萨卢姆下车后,先看到办公楼门口新挂的牌子,接着看到一队工人拿着单据排队进入楼内,另一边几个搬运头目正在跟周美莲的人核对欠薪。
再向外望去,两条栈桥上有清和的人在巡逻,吊机边站着丹尼带来的小队,仓门、堆场、调度室、财务口,全都换了新的安排。
楼下守门的人认得法耶,见他带人过来,也没有故意为难,只是让开了门:“张先生在顶层等候,青哥也在。”
两人上楼时,萨卢姆一路都在观察。
楼道口增派了人手,调度板上的泊位表已经重写,仓储出入库单据整齐地钉在木板上,就连端茶送水的杂工都换了顺序。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丢了一个码头,走进来才现,他丢失的是整个码头。
顶层的门一推开,整片港区的景象便呈现在眼前。
这层原本是码头公司的会议室和总经理办公室,窗户朝外,视野开阔,能将两条栈桥、主路、堆场、吊机、仓储带以及停泊区尽收眼底。
今天这里并未布置什么骇人的阵仗,桌上只有几份文件、一壶茶和几把椅子。
李青站在窗前,张彼得坐在桌边翻阅资料,霍华德、周美莲、陈国华等人分立两侧,丹尼守在门内,麦荣恩靠在旁边的墙边,骆天虹、阿积远远看着。
李青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萨卢姆先生,总算见面了。我还以为你要等到码头的牌子都摘完了,才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