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真是好大一盘棋!
我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仿佛窥见了一出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大戏。
谢家,作为与王家并驾齐驱的顶级门阀,在王家气焰嚣张、刘怀彰起兵谋逆之时,始终噤若寒蝉。世人皆以为谢家已然没落,或是明哲保身,却不料他们竟在暗处布下了如此深远的一局,直直等在这皇权交替的死穴上!
在权力的豪赌中,王家将满盘筹码押在了身负皇族血脉的刘怀彰身上,不惜赌上全族命运去扶持一个野心勃勃的藩王。
而谢家……他们押注的,竟是三郎君。
原以为谢家对三郎君的鼎力支持,不过是看重他麒麟之才,将其视作乱世中可保家族不衰的精英子弟。谁能想到,三郎君竟是他们暗中栽培的下一代帝王!这等手笔,这般隐忍,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我心头震荡,索性不顾形象地跌坐在树下的草地上,双手抱膝,蹙眉陷入深思。
那位女娘……真的就是三郎君的生母湘夫人吗?若湘夫人果真是陛下的女人,甚至珠胎暗结怀了龙裔,她怎敢、又怎能下嫁给当时门第平平的崔攸家主?
这其中,必定还掩藏着更深不可测的隐情。我隐隐觉得,眼下所见,仍不过是冰山一角。
“所以,如今朝中的局势便是……”
我试图理清这乱麻般的线头。
“三子夺嫡,三派鼎立。”
何琰替我做出了定论。
不错,三个皇子。
东境老藩王名下那个被偷龙转凤的“嫡子”
;
萧贵妃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胎儿;
以及,被谢家推至台前、身世迎来惊天逆转的三郎君。
毫无疑问,三郎君这一派的筹码最为沉重。他本就羽翼丰满,手握重兵,如今又添了底蕴深不可测的谢家,再加上一直鼎力相助的崔家。这股势力,已足以在朝堂上掀起覆天巨浪。
另一派,则是手握京畿重兵的萧将军与深沐圣恩的萧贵妃。他们背靠强大的外戚势力,是陛下当下用以制衡三郎君最锋利的刀。
最后一派,便是陛下自己,以及那个唯唯诺诺的老藩王。他们手中捏着的,是那个名义上最为正统的“成年皇子”
。
在京师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眼中,局势或许尚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西境与南境的兵权,明面上固然归于三郎君;但北线及京畿的防卫,却被萧家牢牢把控;至于东境,虽是三郎君派兵收复,可主帅失踪,名义上仍算握在陛下手中。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东境与北线的实权,早已落入三郎君的暗网。
北线将领早被其暗中渗透,东境的兵不血刃,更是他通天手腕的明证。哪怕是王甫与刘怀彰最终在镇南寺为僧,也绝对是三郎君默许甚至一手促成的结局。
这一点,高踞明堂的陛下想必也心知肚明。
天下的棋局,实则已尽在三郎君的掌控之中。他如同一位极具耐心的猎手,正缓缓收紧罗网。眼下唯一的悬念,只在于三郎君是想名正言顺地接过传国玉玺,还是如刘怀彰那般,以雷霆万钧之势强行夺位。
然而,谋逆之名终究难以安抚天下。纵使强登大宝,也会在青史中留下难以洗刷的污点,更会给各方心怀鬼胎的诸侯世家递上起兵的讨贼檄文。
陛下正是看准了此等软肋,才试图以此拿捏三郎君。他抛出那两个真假难辨的皇子,便是在向三郎君宣告:你并非不可替代。陛下在绝境中苦寻破局之机,试图在这场父与子、君与臣的终极博弈中扳回一城。
这便是我当下的推演。
其间的凶险与算计,犹如在刀尖上起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抬起头,静静地凝视着面前的林昭和何琰。
他二人如今在朝中一文一武,各据一方。林昭如愿以偿,入主中书,正向着中书令的高位稳步迈进,图谋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何琰则在此番平定刘怀彰之乱中立下赫赫战功,已是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将。
他们皆是三郎君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不知在这关乎天下归属的十字路口,他们心中又是作何思量?毕竟,当年他们决意追随三郎君时,天下动荡,陛下膝下犹虚。而如今,陛下凭空多出了三个“皇子”
。
“你们……”
我缓缓开口,声音在微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不定,“你们觉得,崔珉他会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