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或许是我的冷淡让她感到不安,柳娘子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为他辩解:
“阿兄他……他其实人很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仿佛是想让我相信,那个方才还目光如炬、充满侵略性的男人,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然而,她只开了个头,便猛然顿住了。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此刻谈论这个话题是何等的不适宜。
她是世子的侍妾,我是何琰名义上的未婚妻,在这危机四伏的押送途中,去谈论另一个郎君“很好”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充满了诡异的暧昧与不妥。
这大概也是为何,之前数次她与我的交谈中,每当有可能触及王甫时,她都巧妙地欲言又止,迅速岔开话题的真正原因。
她的身份,她的处境,都不允许她表露太多与王甫的牵连。
何况,她还是罪臣之后。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车厢内的气氛也因此变得更加凝滞。
可是,我的思绪却并未因此停止。
我开始将眼前的柳莺儿,与王甫故事中那个面目模糊的“莺儿”
,进行一番仔细的印证与比较。
在王甫的叙述里,那个“莺儿”
是软弱的,是胆怯的,是面对欺凌与不公只会默默忍受、不断后退的。她像一株离了水的菟丝花,需要依附于强大的力量才能存活。
可我眼前的柳莺儿,是这样的吗?
绝非如此。
我想起围炉宴上,她周旋于众贵妇之间,言笑晏晏,进退有据,那份从容与练达,绝非一个软弱女子所能拥有。
我想起在问竹居门口,她为了完成任务,可以不顾身份,顶着寒风软磨硬泡,那份坚韧与执着,哪里看得到半点后退的影子?
更不必说此番奔赴前线,从她接手车队开始,一路扎营、整队、行进,所有事务都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条,雷厉风行。面对雍王府那些骄横的亲卫,她亦能以柔克刚,调度自如。
这份果敢与魄力,又何来王甫口中那软弱无力的模样?
王甫此人,言语之间,真真假假,虚实难辨。
他最擅长的,便是编织一个对他有利的故事,将自己塑造成他想让别人看到的样子。
他口中的“莺儿”
,或许只是他为了衬托自己“守护者”
形象而刻意描画出的一个符号。
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看清过柳莺儿的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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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那个软弱的“莺儿”
,只有这个在逆境中学会了坚韧与变通的柳莺儿。
想到这,我心中对王甫的警惕又深了一层。
这个人,绝不能用常理度之。
我将关于王甫和他那个故事的一切,连同柳莺儿复杂的眼神,再次强行抛诸脑后。
眼下,前路未卜,疫病凶险,这些过往的纠葛于我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杂音。
车队在夜色彻底降临前,寻了一处背风的密林边缘安营扎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