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模糊的记忆里,我应该还是那个被送进府时,瘦弱干枯、灰头土脸的小女孩吧。
而现在,这位眼光毒辣的陈留先生却说,我,容色太盛?
这评价是如此的荒谬,又如此的陌生,以至于我生平第一次,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想要找一面镜子来看一看的冲动。
我想知道,我究竟是何模样,能担得起这四个字的评语。
我的心绪翻涌,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我感到三郎君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目光很轻,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无妨。”
他轻轻摇了摇头,对陈留先生说,“先生的顾虑,我明白。但她的礼仪,足以应对任何场面。况且,我居于府中,鲜少出门,她亦不会有多少机会抛头露面。”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是说给陈留先生的秘辛:“而且,她会的,不止是粗浅功夫,还有……粗浅的易容之术。足以让她在必要时,泯然众人。”
易容术三个字,似乎打消了陈留先生最后的疑虑。
他那锐利的目光缓和下来,重新变回了谋士的审度。
“既如此,老夫便考校一番。”
他没有给我准备的时间,立刻便进入了角色。
他端坐于主位,神情倨傲,仿佛变成了他口中那位权势熏天的萧将军。
“你,过来奉茶。”
我定了定神,敛去所有思绪,立刻进入了侍女的角色。
取水、温杯、置茶、冲泡,秋娘子刻入我骨子里的仪态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我端着茶盘,莲步轻移,跪坐在他面前,将茶盏举过眉心,恭敬奉上。
“将军请用茶。”
“嗯,”
他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在谢三郎君身边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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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常见的试探。
权贵们总喜欢从下人身上打开缺口。
我垂首,声音柔顺而谦卑:“回将军,府中皆称奴婢为玉奴。自幼便在三郎君身边伺候,不记得年岁了。”
无姓,便无从查起。
不记年岁,便断了所有过往。
这是最安全,也最无懈可击的回答。
“哦?不记得了?”
他冷笑一声,语气陡然变得严厉,“抬起头来,让本王看看,谢家三郎身边,究竟用的是何等样人!”
来了。真正的考验。
我心中一片空明,缓缓抬起头。
我知道,此刻我的眼神,必须是驯服的、谦卑的,甚至要带一点恰到好处的、因畏惧权势而产生的惶恐。这其中的分寸,秋娘子曾用戒尺在我身上教过千百遍。
我的目光迎上他审视的利眼,只一瞬,便如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垂下,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语气稍缓:“模样倒还算周正。你家郎君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可有什么偏好?说得好了,本王有赏。”
这是利诱。
我依旧维持着垂首的姿势,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的颤音:“回王爷……奴婢愚钝。郎君平日只喜静坐读书,不爱旁人打扰。奴婢……奴婢只负责洒扫庭院,递送茶水,其余的,一概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