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工程师那充满了蔑视与审判意味的质问,岳舟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那眼神,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生物学家,在观察一只刚刚苏醒、情绪激动但行为模式完全在预料之中的实验动物。
“污秽之物?”
岳舟用同样纯正、古老的工程师语,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的音,比眼前这位苏醒的工程师本人还要标准,甚至带着某种源于语言诞生之初的韵味,仿佛他才是这种语言的创造者。
这让工程师那准备继续宣泄怒火的动作,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对方不仅夺走了飞船的控制权,甚至还完美地掌握了他们种族的语言?
“我想,你可能对我,以及对我所属的物种,产生了一些根本性的、源于你认知局限的误解。”
岳舟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力量。
“我承认,我的外形,与你们在另一颗星球上,用你们的基因作为催化剂,所播种出来的那个物种,确实有几分相似。但仅仅是相似而已。”
“可笑!”
工程师冰冷地打断了他,声音中充满了作为造物主的绝对傲慢,
“相似?宇宙中不存在如此巧合的相似!你们的基因序列,你们的碱基对构成,都源于我们当初洒落的生命之源!你们只是我们一件尚未完成的作品,是需要被修正的错误!”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人类的辩解,就像一个陶罐在试图否认陶匠对自己的所有权一样,荒谬而无知。
“不,”
岳舟摇了摇头,纠正了他话语中最根本的错误,“你所说的你们,指的是存在于这个宇宙的地球人类。而我,并非来自这个宇宙。”
“什么?”
工程师的眉头,第一次深深地皱了起来。他那张如同古希腊雕塑般完美而冷漠的脸,浮现出一丝困惑。
“简单来说,”
岳舟换上了一种更通俗的解释方式,“在你看不到的更高维度上,存在着无数个与你所在的现实平行的现实。
你可以理解为,无数本内容相似但细节截然不同的书。我来自另一本书,在那本书里,人类的诞生,与你的种族,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概念,显然出了工程师的理解范畴。他那建立在“我们是宇宙唯一先行者”
基础上的世界观,无法处理这种“平行宇宙”
的信息。
“一派胡言!”
他下意识地否定道,“你只是在为你的僭越,编造一个可笑的借口!”
“是否是借口,并不重要。”
岳舟似乎失去了和他进行形而上学辩论的兴趣,“重要的是,你那份源于造物主身份的优越感,在我面前,毫无意义。”
他缓步走向那巨大的环形驾驶座,右手随意地搭在冰冷的生物质扶手上。
“我承认,你们工程师一族,在生命工程这个领域,确实走出了一条令人敬佩的道路。
以自身为模板,在整个星系播撒生命的种子,用黑水这种可编程的生物质纳米机械集群,去定向改造一颗星球的生态圈……这种创造与毁灭的艺术,确实堪称顶级。”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工程师内心最骄傲的部分。他对“黑水”
的创造,是他们整个文明在基因工程领域的最高成就,是他们自诩为“神”
的权柄所在。
他冷哼一声,高傲地扬起头颅:“看来,你这样的凡物,也能窥见到神之领域的些许光辉。你所说的黑水,是我们用以塑造生命、纠正错误的终极工具。
你们人类这种充满了缺陷和暴力的造物,正是它即将被修正的对象!”
“终极工具?”
岳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看来沉睡了两千年,让你的认知,也停留在了两千年前。你把你手中那件充满了失控风险、只能通过暴力寄生来完成基因重组的原型机,当成了终极的艺术品?”
“原型机?!”
这三个字,如同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刺痛了工程师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