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至城门,却见一抹颀长的青衫身影,已独立风中等候多时。
正是布政使,徐之谦。
他今日未着官服,少了威严,多了几分师长的儒雅。
“周贤侄。”
徐之谦拍了拍周亦舒的肩,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期许与郑重。
“京城那潭水,比安庆府深百倍。你虽聪慧,但切记,锋芒不可毕露。”
周亦舒长揖及地,神色肃然。
“晚辈谨记大人教诲。”
“顾怀安那边,我已修书一封。他是我同年,会照拂你。”
徐之谦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塞进她手中。
“这是我为官二十年的心得,路上看。记住,官场二字,写的不是黑白,是灰。”
周亦舒接过那沉甸甸的锦囊,再次躬身。
“谢大人。”
马车启动,车轮滚滚向前。
徐之谦立于城门之下,目送那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未动。
这位江南六十年一遇的小三元,究竟能在那龙潭虎穴之中,掀起何等风浪?
他等着看。
*
与此同时。
官道的另一端,一辆散着牲口与霉变气味的骡车,正颠簸北上。
沈从文蜷在车尾的货物堆里,身上那件粗布短褐沾满了泥污,散着一股酸馊。
半个月,他是在鬼门关前爬回来的。
二十板子打得他皮开肉绽,伤口溃烂流脓,高烧不退。
沈母只会抱着他哭,沈父则终日蹲在门槛上,像一截枯木,嘴里反复念叨着“造孽”
。
沈家,已经败了。
祖宅被钱庄的张掌柜用二十五两银子强买了下来,言语间满是鄙夷与嘲弄。
“你儿子如今是安庆府的瘟神,这宅子谁沾谁晦气!”
那晚,沈从文拖着半残的身体,从床板下摸出了最后的几块碎银。
安庆府,已是他的死路。
留下,就是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