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好达和唐琛在厨房里鼓捣完洗碗机,江添意走进来,一脸困倦地打着哈欠,说要借林好达的房间补觉。
唐琛便去附近的酒店订房间,再把行李顺带搬过去,虽然这点小事完全用不到三个人,林好达还是提出让关君山开车送他们。
城市并不大,热门酒店都集中在一块区域,只是旺季需要确认是否还有空房,连着奔波了几家,好在最后总算订到了不错的房间。
林好达帮忙将行李箱推上楼,剩关君山独自坐在车里,在楼下等待。
在午后临近傍晚时分,不算太炽烈的阳光中,关君山缓缓降下车窗,看着小镇繁忙而热闹的城市广场,脑海中江添意的话还在不停反复,如同一枚投进湖面的石子,虽已消失不见,还剩一圈圈涟漪回荡。
有句话江添意说得没错,他理应是这样的人,独来独往,独善其身。
这是他从小就习惯的事,没有无缘无故的体谅,更没有莫名其妙的善意和靠近。
吴曼真情况恶化,病情急转直下,电话打倒他这里时,正是同林好达莫名冷战的那几天。
在此之前他已经努力很久,以为还能回到最初那副毫无芥蒂的亲密与体贴。林好达是他不会听从谁安排放手的人,最后一点自私的爱和喜欢,关君山第一次心甘情愿想要送花的人是他,想要给予约会和承诺的对象也是他。
没想到最后连这份心意也轻易被消磨了,可能当时彼此都不太冷静,当林好达没有犹豫地否认掉他的付出和在意,一场大雨倾泻在关君山的世界里,天空变得昏暗,一切坚持的意义如同暴雨冲刷下的腐朽骨架,轻易地坍塌。
可能确实带着一点逃避的念头,交代好公司的事之后,他独自飞到这里,借着陪伴母亲的借口,也掩埋掉了一部分的情绪和自我。
连生活也逐渐变得规律而机械,游走在酒店和医院两点一线间,被医生请进办公室谈话,看很多晦涩难懂的临床数据,最后得到一些意义不大的建议和结论。
就像很多人接触过他之后给出的评价:关总是个兴致不高,情绪没什么波动的人,很适合做生意上的伙伴。
仿佛他就是天生为了攫取利益而制造的机器,只因为就算在风险和痛苦中也能保持冷静,所以生活渐渐变得如同谈判桌上的交易,交友也像,恋爱与婚姻同样难逃其中。
他不免顺着想下去,所以,一旦这样的自己忍不住向林好达流露出一丁点的脆弱,又会被他怎样看待呢?
是为了挽回爱人捏造的借口,还是精心计算的一场让人心软的戏码?
关君山不敢赌,却也变得越来越无法忍耐,如果可以从在乎的人那里得到一些担忧或体贴,连他也会有无法良好自控的时候。
也不是没想过万一林好达提出要飞来探望他,关君山早就罗列好了一串理由:医院的陪护标准严格,无法随便带人进去,又或者母亲的情况已经稳定好转,其实自己打算近期返程回国。
千算万算,最后还是算错人心,也许所有感情都是无法精密计算出结果的,这是他最大的错。
在下着雪的夜晚,酒店房间的玻璃蒙上一层淡淡雾气,关君山握着手机,垂眼看见路边忽然出现的某个人,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自己回到十多岁的童年时光,明明抛下诱饵默许这场恶作剧的也是自己,怎么到头来还是会为恶作剧的失败而感到挫败,甚至生起气来?
在乘电梯下楼的短暂间隙里,他努力想弄清一件事:看见林好达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自己是否也有一瞬间的如释重负?庆幸他并没有抛弃自己,明知航程漫长辛苦,最后还是降落在这里。
如果真的是这样,关君山难以再假装忽视不理,只好把新的问题摆在自己面前:是否最好从今天开始,摆脱掉那个自私、冷漠、表面逞强的关君山,正如江添意所说,他不再是孤立无援的一个人,有朋友,也有爱人。
如何才能变得稍微坦然一点?因为这个世界上多了几个比他更坦荡的人,如果人生可以以锚点计算,在此之前的二十年里,关君山的人生锚点被教育要焊得牢固,最好与利益紧紧捆绑,直到如今才产生了一些改变的信号,令他想要重新连接一些人,连接一些关系。
得到过真心的关怀和在意,便再难回到那个冷冰冰只有自己的锚点,就算关总也如此。
第二天清晨,温度升高了不少,阳光也更为和煦,在去探望吴曼真的路上,江添意表现得沉默而凝重。
吴曼真身体尚好的时候,见证了她与关君山的相识,订婚,虽然最后两个人无法真的结婚,但在江添意看来,吴曼真是少数给过她一点关心和疼爱的长辈。
也许是以为他们总有一天会结成伴侣,每次见面,吴曼真总会给她准备很多礼物,请她陪自己聊天,逛街,喝下午茶。
也曾不止一次私下里叮嘱她好好陪伴关君山,照顾关君山,虽然“脾气有点差,但君山人不坏,也顾家,会是很好的丈夫”
。
江添意从小离开了母亲,曾经十分渴望过有谁像这样关爱自己,正如一个标准的妈妈的形象:温柔,端庄,体贴又善解人意。
虽然很不想把气氛弄得悲伤,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在病床前流下了眼泪。房间里很安静,阳光穿过纱帘落在吴曼真枕侧,江添意拭去眼泪看向关君山,问他:“阿姨还有没有机会醒过来?”
“有。”
关君山告诉她,“最新的技术和药物已经投入临床应用阶段,如果试验成效达标,后续我将申请参与二期的临床试验。”
“我不会放弃。”
江添意和唐琛没办法在这里待太久,初七就要回国准备开工事宜,林好达对回程时间犹豫不定,实在是担心关君山一个人留下来,虽然关君山表示完全没必要,这种时候又表现得像一个不懂温存的渣男。
回程的飞机在午后起飞,林好达前一天晚上磨磨蹭蹭收拾行李,表现得十分不舍,一直到半夜才勉强整理完,蹑手蹑脚出去洗漱,才现原来关君山也没睡,披着薄毯坐在沙上,一声不吭,也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林好达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肩膀抵着肩膀,谁都没先开口。
虽然只是短暂的分离,但两人都心知肚明,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于一些原因,关君山的归程还没办法现在确定。
讨厌这样沉默忧愁的气氛,林好达便主动提出:“要不要看一部电影再去睡?”
仿佛同看一部电影,正在成为他们之间新的得以达成平衡与妥协的情感链接。
关君山没什么犹豫就说“好”
,把身上的毛毯让给他,又起身去拿他的杯子。
林好达翻了两页片单,想加快度,便随便在一个喜剧片的封面上停住,转头问关君山:“这部怎么样?我没有看过。”
关君山正在流理台冲洗杯子,抬头扫过来一眼,声音混在水流声里:“可以,我也没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