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一声声拍上浅滩,浪花变成泡沫在他们脚边碎裂,远处有海鸥在低空翱翔,裴明义安静晒了会儿太阳,没有提更多的要求。
林好达推他回去房间,好在助理并没有现。第二天第三天也如出一辙,林好达每天午后固定来敲他的房门,没人觉得奇怪。因为裴家姐弟之间感情颇深,婚礼上也有很多需要裴明义参与见证的流程。
林好达心肠软,权当做好事。裴明义与他渐渐相熟,有时也会主动开口说点什么,不过林好达不善社交,很难给与恰到好处的回应,加上裴明义的生活也与他相差太多,仿佛两个世界。
裴明义与他讲了很多自己的事,比如是如何受的伤,之前的职业生涯等等,只是林好达不太关心体育,也从没了解过FI方程式赛车,只觉得这应该是项危险系数挺高的运动。
一直到第五天黄昏,他将裴明义推回房间,被气势汹汹的助理当场抓包。林好达百口莫辩,也没想过推脱责任,老老实实认了错,被上司臭骂一通,也因此失去了这部分的工作。
抵达海岛第七天,婚礼如期举行。早晨下了点雨,接着放晴,整座小岛被明媚阳光笼罩,海水碧蓝。
仪式流程十分顺利,唯独缺了裴明义到场,林好达有些奇怪,去找负责的同事私下打听,对方告诉他裴先生不大愿意配合,他们搞不定,只能任他独自呆在酒店里。
林好达听完不放心,悄悄折回酒店,站在裴明义房间外正要敲门时,忽然现房门是虚掩着的,推开一看,裴明义不知何时竟从轮椅上跌落,面朝下匍匐在地毯上,手指蜷缩,紧紧闭着眼,表情痛苦地喘着气。
林好达赶紧将他的头抱到膝盖上,轻轻拍打他颈侧:“裴先生!你还好吗?现在哪里不舒服?”
裴明义喉咙里出呼哧呼哧的急喘,勉强出一点声音,“过、过敏……”
林好达注意到他红的手腕,撸开袖子一看,皮肤上大块大块的红点已经蔓延开,他又低头四处寻找,终于现不远处打翻在床脚的玻璃杯,里面还残留着少许果汁残渣。
林好达拿起来嗅了嗅,转头看向裴明义:“你是不是桃子过敏?”
小岛东侧有一间诊所,林好达前两天头痛去找医生拿过药,觉得水平一般,开点慢性病痛的常规药还行,急症实在指望不上。
因为举行仪式的缘故,酒店里已经没什么人在,林好达推着裴明义,先去了前台找工作人员打给市中心医院,得知对方派人过来至少要一个小时,遂放弃幻想,带着已经陷入半休克的裴明义往码头上跑。
码头边拴着几艘快艇,林好达抓过一个当地人,囫囵和他连说带比划,又从口袋掏出二十美刀,示意他赶紧上去开船。
他们要登艇,轮椅带不上去,一时也找不到别人帮忙将裴明义抱上船,关键时刻林好达也不知哪来的神力,一咬牙将陷入昏迷的裴明义托起,艰难背上了船。
快艇沿着最近路线,开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抵达都小岛。
裴明义被抬上担架推进急诊室,林好达站在门外看着红灯亮起,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只觉得双腿酸软脱力,手指抖。
他一摸口袋,连手机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当下还抱着能找回来的幻想,转身往门口走,找保安大哥借手机打了个电话。
裴明义的家人和助理在午后匆匆赶来,新娘头上的白纱都来不及拆,纱尾沾了泥,随便揉成一团。裴明义的手术已经顺利结束,一群人面色惊惶地冲进监护室,泪眼婆娑围在病床边。
林好达回程的航班定在隔日上午起飞,他没在市中心医院多停留,自己买了张一美刀的船票,慢慢悠悠坐公共轮船晃回了岛。
直到第二天离开海岛,林好达都不知道裴明义怎么样了,醒来了吗,会留下后遗症吗?那段时间他经常自责,如果自己能早一点现,裴明义也许不会独自在房间里绝望那么久。
后来过了半个多月,公司里多了面锦旗,又给去海岛的每个人了五百块奖金,虽没明说缘由,林好达心中担忧总算落了地,猜想应是裴明义恢复得还不错。
那时候没想过有朝一日会重逢,林好达很快换了新号码,也被调去分公司任职。自那以后裴明义找了他很久,这些都是林好达没有预料到的事。
林好达揉揉眼,在车载空调的暖风中醒来。
裴明义坐在身旁驾驶座上,见他醒了,把还温热的牛奶递过来,温声问:“睡好了吗?还有十分钟到。”
林好达今天起得早,搭裴明义的车去酒店。路上有点堵,一段几百米的路开开停停,走了近二十分钟。
林好达接过牛奶,把吸管插进锡箔纸,“我刚刚好像梦到你了。”
裴明义单手握住方向盘,转过脸冲他笑了笑:“是好梦吗?”
“那时离岛之后,你一直在找我吗?”
“对,出院之后吧。”
裴明义思索两秒,告诉他:“喉咙水肿导致我的声带受损,差不多半个月之后才能开口说话,我不知道你的手机号码,也不知道你的职位,姐姐也很快搬去了芬兰定居。”
裴明义停顿两秒,声音微微沉:“那时候我经常会想起一个词。”
林好达转头看他:“什么?”
“……大海捞针。”
一滴雨落在玻璃上。林好达抬头看向窗外很高的摩天大楼,灰色的铅云沉下来,笼罩在楼顶,一粒粒雨珠好像透明的棱镜,折射出潮湿昏暗的行人和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