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君山不语,沉默盯了会那些俏生生的玉兰花,吩咐她将花抱进病房。
佣人却在身后叫住他,递过来一个信封,说是压在花瓶下面的。
关君山接过来,视线落到浅色的信封上,上面用粗号马克笔写了“关先生”
三个字。
关君山当下便有了预感,这封信和这瓶花究竟会出自谁之手。
毫无疑问,拥有很多幼稚念头的林好达。
吴曼真果真在熟睡,恒温恒湿的空调安静运转着,太阳完全从云层里露出来,撒下柔和的辉光。
关君山坐在病床边拆开了信封,林好达总共在里面塞了一张便签,一张相片,一张折扣券还有一枚平安符。自关君山六岁以后就再也没收到过这样的“赠礼”
了,因此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身处幼儿园。
林好达竟然还能真的就每一样东西同他认真解释:第一,折扣券是来自关君山公司楼下街对面那家面包店的,里面的甜甜圈和牛角包都不错,九点之后还会有打折活动,可惜林好达只能享受一次,于是把多余的折扣券自作主张留给了关君山;
第二,相片是昨晚在步行街偷拍关君山的那张,当然林好达在信中没有丝毫愧疚,也没有使用任何“偷拍”
这类不好的字眼,他狡辩说自己拍了却没藏私,反倒主动大方赠与了关君山,实在可以称之为高尚。同时叮嘱关君山务必好好珍惜,这一张无论光影还是人物都乃一绝,绝对可以被列为关君山的人生照片之一。全篇不提关君山这个模特本人的功劳。
第三,平安符是林好达刚毕业那年在上海的华安寺求来的,相当之灵验,为了证明这一点,他甚至同关君山说了一个自己当年求完符被香火燎了头,师傅告诉他有血光之灾不过因为有符所以能逢凶化吉,结果一周后真的灵验的都市怪谈。可惜关君山虽然出生在香港,却并不信这些,看完林好达绘声绘色的讲述反倒觉得他本人更好笑一点。
便签的末尾,林好达留下了他怎么说都不嫌多的感谢,以及对关君山和其家人的诚挚祝福。他还告诉关君山,虽然以后可能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但自己会记得每天为他敲电子木鱼的。
电子木鱼,听起来同林好达本人一样的不合时宜。
关君山读完这些嗦的语句,视线又一次落到床头盛开的玉兰花上,难得生出另一些不受控制的想法:比如林好达的自由,以及他永远不懂取巧而显得笨拙的感谢。
关君山听过多少声谢?他早就数不清了。别人大多会送他玉石珠宝,或者现金股票,没有人会送上这样一份幼稚园水平的感谢信,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
关君山可以觉得林好达愚蠢又倒霉,或者比他想象得还要难缠,却难以怀疑林好达的真心。
关君山刚把信封折好,这时病房的门响了,安保经理来请他去看监控,说已经查到了是谁在病房前偷偷放的花和信。
关君山本想说不用,自己已经知道了,犹豫片刻还是起身离开了病房。
林好达大约在十二点左右第一次来到医院,那时他手里抱着的是一束百合,走到吴曼真的病房前却没进去,站在门外停留了五分钟,然后转身离开了。
过了两个小时,他再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手里的百合已经变成了后来关君山看见的玉兰花,行色匆匆,一只手还拖着行李箱,把花和信封放下就走了。
看完监控,经理站在一边小心观察关君山的脸色,问他,需不需要把视频交给警方处理。
关君山插着兜站在那里,神色平静,追问他打算怎么处理,经理仿佛受到鼓励,气势足了些,言之凿凿要把林好达揪出来,还要找律师起诉他。
因为几支不值钱的花和一封信?关君山忽然笑了,心想如果林好达知道了不晓得还乐不乐意每天为自己敲电子木鱼。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离开监控室前,让经理把监控视频打包到自己律师的邮箱里。
傍晚六点,林好达的航班抵达目的地。
他在飞机上睡了一路,醒来时廊桥已经升起,其他乘客也已经开始下机。座位太窄,硌得林好达全身酸痛,只好排在最后一个下机。
走进航站楼,他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下楼去行李转盘拿行李。已经连上网络的手机叮叮咚咚不停弹出新消息,林好达在等待间隙掏出手机,点开消息列表。
有关心他是否平安落地的同事,也有提醒他明天开会的领导,对接业务的群聊里更是一刻都没停过,a他的弹窗一直在闪。林好达捡重要的回复了几条,又切出去,下意识地刷新了界面,然后划到下方,沉默盯了两秒关君山的头像。
他点进去,手指在屏幕上敲键盘,度很慢,每个字都要斟酌再三,想问他今天有没有去过医院,又觉得这样显得拐弯抹角,暗藏心机。
也是关君山非常讨厌的那一类行为。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大厅里的空调有些冷,林好达穿得薄,搓了搓手臂,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等一路颠簸回到出租屋时已经近八点,林好达匆匆吃完外卖,又打开电脑接了个临时需求,洗完澡躺上床已经十二点半,这一天虽然不用上班,却比想象中更累,他趴在被子里刷了会视频,困得泪眼朦胧直打呵欠。
明明早就该睡,却一直坚持着,林好达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可又忍不住想:万一呢?也许呢?
就在他半梦半醒快要睡着的某一刻,颊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林好达条件反射般支起脑袋,了一会儿怔,涣散的目光才重新聚焦起来。
关君山的头像弹到了消息顶部,林好达揉揉眼睛多看了两眼,才小心翼翼点了进去。
他来一张照片,夕阳下的那几支玉兰,安静矗立在床头,花苞微绽,似乎比林好达离开时开得更盛几分。
“谢谢。”
关君山在照片下方对林好达说。
夜色中,手机屏幕的微弱亮光点亮房间一角,林好达的心脏好像不受控地跳慢了几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等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可以用分数来简化衡量,那么从见到林好达第一面开始,关君山对他的每个行为都处于扣分状态,有时一分有时十分,虽然很难说清这种分数到底有没有下限,或是改变究竟从哪一刻开始,至少在这天的午夜时分,关君山终于愿意放弃成见,把林好达的分数拉回到零分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