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伯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对襟唐装,手里捧着一个油光发亮的紫砂小茶壶,正慢悠悠地啜着茶。
他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直指本质。
他是和联胜叔父辈的顶梁柱,也是社团的“定海神针”
和“智慧大脑”
,连坐馆龙根都对他敬畏三分。
“邓伯!靓坤分明系踩上我哋和联胜块面来屙屎屙尿!呢口气我吞唔落!”
龙根梗着脖子,不服道。
“踩面?可能吧。”
邓伯放下茶壶,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躁动的空气都似乎平静下来。
“但你睇清楚,份请柬,系以洪兴嘅名义发出。落款系‘洪兴靓坤暨全体兄弟’。”
“蒋天生而家‘出国考察’,靓坤代行龙头之权。佢搞咁大排场,勒索全港,你真以为,远在海外嘅蒋生,会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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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真系一时唔知,事后,一定会知,而且会知得好清楚。”
龙根一愣,火气稍减:“邓伯你意思系……”
“蒋生呢个人,我同佢老豆蒋震打交道的时侯,佢仲系个细路。但我睇住佢大,睇住佢上位。”
邓伯目光悠远,缓缓道。
“深不可测。心思比海更深,手段比棉里针更隐。佢呢次以退为进,放靓坤呢条疯狗出笼,任由佢癫狂,到处咬人,得罪全港黑白两道,你估,蒋生系为咗乜?”
“真系孝顺老母?定系钱多到冇地方使,要派帖敛财?”
龙根不是蠢人,被一点拨,似乎想到了什么,迟疑道。
“邓伯你嘅意思系……借刀杀人?清理门户?”
“驱虎吞狼,一石数鸟。”
邓伯一针见血,眼中精光一闪。
“靓坤同大B,一个疯,一个老,都系蒋生心头刺,眼中钉。尤其靓坤,走粉,嚣张,早就想自立门户。大B尾大不掉,又卷入了唔该卷入嘅事。”
“佢两个,迟早要死一个,甚至,好大机会两个一齐死,斗个两败俱伤。”
“蒋生乐得清闲,坐山观虎斗,最后施施然出来收拾残局,巩固权位,仲能博个‘大公无私’、‘忍痛清理门户’嘅美名。高,实在高。”
他顿了顿,看向龙根。
“我哋和联胜,同洪兴一向河水不犯井水,各有各捞。”
“冇必要,喺呢个时候,主动卷入洪兴嘅内斗漩涡,成为靓坤条疯狗发泄,或者蒋生立威嘅目标。但系,面子要俾,人情也要做。”
“你嘅意思……送?”
龙根皱眉。
“送。点解唔送?”
邓伯重新拿起茶壶,啜了一口,仿佛在品味着更深的玄机。
“你唔系俾面靓坤,系俾面蒋天生,俾面‘洪兴’呢块响咗几十年嘅招牌。”
“送份礼,唔轻唔重,恰到好处。唔好送金条,太扎眼,也太‘配合’靓坤嘅勒索。”
“就送一套足金嘅‘福禄寿’三星摆件,意头好,价值适中,唔失礼,也唔显得我哋怕事。”
“等将来,蒋生收拾完残局,风风光光回归,睇到贺礼清单,自然会记得,我哋和联胜,系识得做人、识得睇大势嘅。”
“呢个顺水人情,将来,可能就系关键时刻,救命或者发财嘅机会。江湖唔系净系打打杀杀,更多系人情世故,系睇路,系押注。”
龙根听完,脸上怒容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和由衷的佩服,用力一拍大腿。
“邓伯高见!真系一席话,惊醒梦中人!我净系识得发火,冇谂到咁深!我明啦!呢就按邓伯你讲嘅去办!送‘福禄寿’三星!”
深夜,铜锣湾。
街道两旁的霓虹大多已熄灭,只剩下昏黄的路灯和零星几家通宵营业的粥粉面店、大排档还亮着灯,散发出油腻的香气和锅铲碰撞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烟火气、汗味和一种城市入睡前最后的躁动。
大B从一家他光顾了十几年、相熟的潮州打冷店摇晃着走出来。
他脸色通红,眼神浑浊,脚步虚浮,一身浓烈的米酒和卤水混合的气味。
最近诸事不顺,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陈浩南废了,成了圈内笑柄“南有道”
,让他这个大佬颜面尽失。
山鸡跑路,听说在码头被人废了,生死不明,更是雪上加霜。
王龙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