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又拈起一颗瓜子,用门牙轻轻一嗑。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京城纨绔子弟特有的痞气与悠闲。
事实上,此刻沈阳城内的混乱与绝望。
远比王龙轻描淡写的描述要惨烈十倍、百倍。
自三日前,第一个连滚带爬、丢盔弃甲逃回沈阳的探马。
用带着哭腔和极度恐惧的声音嘶吼出。
“并肩王王龙亲率数万大军已出锦州,朝沈阳杀来”
。
这个惊天噩耗之后。
皇太极那原本象征着至高权力、庄严肃穆的金銮殿。
就彻底变成了一个失控的、充满绝望与歇斯底里的菜市场。
争吵、指责、恐慌、哀嚎,日夜不息。
“打!必须打!血战到底!
我大金勇士,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多尔衮双目赤红如血,额头青筋暴起。
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疯虎。
猛地一脚将御阶旁一个价值连城的鎏金狻猊香炉踹得翻滚出去。
“哐当”
巨响中,香灰弥漫,沾污了他华贵的袍角和靴子。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咆哮着。
右手死死攥着腰刀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让人打到家门口,还要学那乌龟缩头?
我爱新觉罗·多尔衮丢不起这个人!
八旗列祖列宗的脸面都要被丢尽了!”
“打?十四弟!我的好贝勒!你睁开眼看看!拿什么打?啊?!”
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臣,在仆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出列。
他是皇太极的堂叔,也是族中长老。
他枯瘦如柴的手指颤抖地指向殿外。
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无尽的悲凉。
“库房里还能找出几副能穿的完整铁甲?
战士们吃的盐,现在都是按粒分!
箭囊里插的是秃杆木箭,刀枪锈得砍不断麻绳!
你让将士们空着肚子,拿着烧火棍。
去跟王龙那数万武装到牙齿、如狼似虎的明军拼命吗?
那是送死!是让大金彻底灭种!”
他说到激动处,剧烈地咳嗽起来。
瘦削的身子蜷缩成一团,仿佛随时会散架。
旁边的仆人连忙为他捶背,却被他无力地推开。
皇太极瘫坐在冰冷的、象征着汗权的龙椅上。
往日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深陷。
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如同墨染的黑眼圈。
整张脸灰败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
显然这几日他心力交瘁,几乎未曾合眼。
他听着殿下宗室亲王、贝勒、文武大臣们。
如同市井无赖般吵作一团,唾沫横飞。
各种恶毒的语言、推诿的借口、绝望的哀鸣交织在一起。
冲击着他的耳膜。
然而,他的大脑却异常冰冷和清醒。
或者说,是被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无力感所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