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是在宴席过半时到的。
他来得突然,没有提前通传,只带了两个贴身内侍,大步流星走进殿中。众人慌忙起身行礼,他摆了摆手,说了句“不必多礼”
,便径直走到上首,在皇后身边落座。
“陛下怎么来了?”
皇后含笑问道,亲自替皇帝斟了一杯酒。
“前朝的事忙完了,听说这边热闹,过来看看。”
皇帝端起酒杯,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
他看到了他性格迥异的儿女们,也看到了角落里那些或谄媚或畏惧的面孔。
但他没有看到那双灰褐色的眼睛。
“朕听闻今日五公主也来了?”
他随口问道,语气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皇后脸上的笑意未变:“小五身子不适,先回去了。周家二小子送的她。”
皇帝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然后他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酒。
“周家二小子?”
他放下酒杯,装模作样地继续问:“威远将军府那个小的?”
“正是。”
皇后笑道,“说起来,这位周家二小子虽然在外头有些……不羁的声名,但臣妾今日瞧着,倒是难得的细心人。小五身子不适,她第一个冲上去,抱着就走,可紧张了。”
皇帝“嗯”
了一声,没有接话。
皇后便继续说下去:“小五今年也二十有一了,早过了婚配的年纪。威远将军府的门第配皇家,也不算委屈。臣妾想着,不如给两家牵个线?只是不知周老将军的意思……”
她说着,看向皇帝:“陛下觉得呢?”
皇帝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威远将军正在前线,朕不好替他做主。”
他淡淡地说,“皇后若是觉得合适,先去信问问他的意思。若是他同意,再议不迟。”
皇后含笑点头:“臣妾也是这么想的。”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殿中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那架十二扇的紫檀嵌玉屏风上。屏风上雕的是百鸟朝凤,但他看的不是屏风,他看的是屏风后面那扇紧闭的门,那扇门通向坤宁宫的后殿。
皇帝收回目光,又饮了一杯酒。
酒入喉,辛辣而苦涩。
宴后又过了几天,不知道是从哪个府里漏出的风,一夜之间,街头巷尾都在说,威远将军府的周家泼皮要尚公主了。尚的不是别人,是那个自打瞎了眼睛就再没在人前露过面的五公主。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把周二和五公主这两个名字放一起,就跟把猫和鱼搁在一起似的,无赖配瞎子,换来满堂哄笑。
千鹤楼的二楼雅间儿,窗户半开,街上的喧哗一阵一阵飘过来。粮食又涨价了,大楚连年开战,国库空虚,又逢土地本肥沃的随州遭了旱虫灾,京都的百姓都快吃不起饭了,更别说其他地区。
周澈弓着身子靠在椅背,折扇盖在脸上,像是睡着了。桌上杯盘狼藉,酒壶倒了好几个,干果壳子散了一地。几个公子哥儿围坐在她旁边,都是京都纨绔圈里的熟面孔。
“周二,你就别装了。”
庆国公府的外孙郑兴拍着桌子,红着脖子朝她吼,“起来和大家伙儿说说,那个瞎了眼的五公主,真的有传闻中那么漂亮?”
“你烦不烦?”
周澈把盖在脸上的折扇一把扔在桌上,“你要那么喜欢,求求庆国公老人家替你向陛下请旨算了,我让给你。”
“我是没有那个福分的,”
郑兴嘿嘿笑着,又端起一杯酒独自饮下,“五品驸马都尉当到死,还不能纳妾,宫里的繁文缛节又是一大堆,依我看啊,五殿下还是最适合你了,毕竟你周二公子,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