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古建筑群比山腰的寨子更古老更残破。
年久失修,房屋倾颓,像是被人故意遗忘的一片时光。
石板路缝隙里长满齐膝的野草,竹楼旗杆绑着褪色的祈福布条,残破褴褛。
张鱼走在队伍最前面,尽职尽责地当着一个向导。他其实并不知道电影里的后山古建筑在哪里,只是凭着对山阴山阳的建筑分析往前走。
楚青玄跟在他身后,看似被他带领着。但张鱼总觉得,他若有似无地在给自己指路——有时是脚尖偏了半寸,有时是随手一拽,便悄然改了行进方向,宛若深水游鱼偶尔翻身,倏然闪过一星鳞光。
张鱼看向他。
楚青玄随意背着那套画板,笑了下,仍旧落后他半步,全凭他这个本地向导领路的样子。只是与身后叽叽喳喳的影片角色刻意拉开了距离,他压低的声音飘进了白发青年耳朵:
“弟弟,别这么看我,你要演一演本地人。不然电影人物会出现脑雾,放映会卡帧。”
脑雾?卡帧?又是张鱼记忆里没接触过的名词。意识深处,赵九桑想:缺点丈育的影响大概就在此处,很多常识都没有。
终于到了阿依寨的旧址。吕老师站在石台上,简单讲了两句注意安全,学生们欢呼一声,四散开,各自找角度支起画板。
张鱼拄着一根打草棍,看着他们流畅自然的动作,一点也看不出这是一部拍摄而成的老电影。
也许在赛博世界,把影视作品全息化就是如此的真实。
吕老师背着手在废墟间踱步,时不时停下来指点两句:“这个飞檐角度不错,注意光影过渡。那边那个窗棂的雕花,你们可以局部放大,练练细节。”
被点到的学生们连忙跟着改画,其他却各自忙各自的,偶尔有一两句闲聊飘出来。
“这地方怎么不住人了?风景看起来很不错啊,都是古建筑……”
“谁知道,这寨子里的人都挺难交流的,一问三不知地摇头。”
“我知道,我拿糖问寨老的小孙子了。”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收起铅笔,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小孩说——是这儿的大山翻了个身,大家都跑了,没跑的都被吃掉了。”
“咦,好恐怖,你不要乱吓人啊。”
一个女生抖了抖,害怕地说。
“大山怎么翻了个身?还吃人?骗人吧。”
“我可没骗人。小孩说了,还被他奶奶打了一顿。”
程寻举着相机从断墙后面绕出来,镜头对准一株从墙缝里长出来的野石榴树,咔嚓一声。
“我知道,大山翻身是说地震吧,山区不都是大陆板块褶皱带吗?”
他给几个女孩子一本正经地科普着。
吕老师这时走过来,扫了眼几个学生的画,点点头——“不错不错,画得很好”
——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脊:
“别瞎想了,这里不是地震高发区。为什么搬走?山下肯定比山上好。寨子里的人虽然封闭,但也不是不知道通电的好处。你看寨老家,不就装了电话机?”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寨老的房子在半山腰,白墙灰瓦,在一众土坯房里格外扎眼。屋顶竖着根太阳能热水器的管子,亮闪闪的,像个外来物。
“所以说啊,”
吕老师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大山翻身,不过是找个由头搬下山罢了。”
没人接话。
那头,楚青玄根本没动画笔。
他在废墟间乱逛,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和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白发的山民少年跟在他身后,银饰随步伐叮铃轻响。
“小楚!”
吕老师远远喊了一声,“别走远了,这是大山,听说还有狼。林子里虫蛇也多。”
楚青玄回头,一手插兜,一手指了指身后的白发青年:“没事,吕老师。我有保镖,兼本地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