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话说回来,全真教也是咎由自取。
当年若不是全真七子处处排挤他,若不是孙不二和丘处机执意要将他逐出师门,全真教怎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若当年全真教能容下他,如今重阳宫的香火怕是比少林寺还要旺。
可话说回来,他这种狼子野心之人,就算全真教当年容下了他,他早晚也会把全真教踩在脚底下——因为他要的是整个天下,区区一个全真教掌门的位置,怎么满足得了他?
他灭全真教,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全真教挡了他的路。”
旁边一个年轻侠客拍案而起,剑眉倒竖,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你们说得都对!
可我最在意的不是全真教——全真教再惨,好歹还有几十个弟子逃出生天,好歹还有周伯通拼死一战。
我最在意的是耶律齐!
耶律齐才十六七岁,还是个半大孩子,他父亲耶律楚材被赵志敬的权力帮毒杀在西域,他带着父亲的残部东躲西藏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找到了周伯通这个靠山,以为能替父亲报仇。
可结果呢?一掌。就一掌。
赵志敬连他的脸都没仔细看,随手一掌就把他拍死了。
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对一个杀了自己父亲的仇人,握着弯刀冲上去,然后被一掌震碎了五脏六腑。
我听说他临死前喊了一声‘父亲’——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字。
就这么没了,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没了。
赵志敬杀他时,脸上的表情连变都没变一下。
他在居庸关下杀过成千上万的蒙古铁骑,在中原战场上杀过数十万宋军,在大理天龙寺前杀过数百武僧,耶律齐在他眼里不过是又一个挡路的,杀了也就杀了。
可他也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徒弟、别人眼里还有大好年华的少年——赵志敬在乎吗?他不在乎。
这世上他除了他自己和那几个妃子,他还在乎过谁?”
角落里一个带着斗笠的老者忽然开口,他始终没有抬起头,斗笠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花白的胡须和一截布满皱纹的下巴。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被风沙磨过的石头:“你们在这里骂赵志敬心狠手辣、狼子野心,可骂有什么用?
骂能让周伯通活过来吗?骂能让尹志平重新站起来吗?骂能让耶律家那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年再叫一声‘父亲’吗?
什么用都没有。
赵志敬之所以敢如此嚣张,无非是仗着他武功盖世,天下无人能敌。
全真教没了,丐帮没了,白驼山庄没了,大理天龙寺没了,五绝全死了,连少林寺都关了山门。
这天下还有谁能制得住他?没有人了。
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蝼蚁,在江南的酒楼里骂几句,喝几碗闷酒,明天醒来依旧要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哪天权力帮的密探找上门来。
赵志敬不会在乎我们骂他,他甚至不会知道我们骂他——因为我们在他眼里,连让他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我们跪在这里,这就是现在的天下。认命吧。”
他这番话说完,整座酒楼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方才拍案而起的年轻侠客缓缓坐了回去,端起酒碗的手在微微抖,酒液从碗沿晃出来洒在他的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
那中年文士也不再说话,只是将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反复数次后终于将它搁在桌角。
所有江湖人士都低下了头,各人喝着各人的闷酒,偌大的酒楼里只剩杯盏碰撞的脆响和窗外太湖夜雨敲打芭蕉叶的沙沙声。
黄蓉坐在酒楼最角落的窗边,面前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阳春面。
她易了容——脸上抹了暗黄色的药膏,眼角用黛粉描了几道细纹,鼻梁也垫高了几分,长挽成一个寻常妇人的髻,用一块粗布帕子裹着,身上穿着洗得白的粗布衣裳。
这副模样和当年在桃花岛上与赵志敬并肩赏月、在中都皇宫里穿着鹅黄色宫装咯咯娇笑的那个绝色少女判若两人。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坨已经泡得胀的面条,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口也没有动过。
她听见了。她全都听见了。
听见他们说周伯通死了,说尹志平死了,说耶律齐死了。
听见他们说敬哥哥心狠手辣,灭了全真教满门,连十六七岁的少年都不放过。
听见他们说敬哥哥是狼子野心,是天下最大的魔头,是踩在尸骨上登基的逆贼。
但她都没有往心里去——敬哥哥杀过多少人她比谁都清楚,敬哥哥的手段有多狠她比谁都了解,这些她早就知道了。
她真正在意的是那个带斗笠的老者说的最后那番话:“他现在还在中都,还在凤仪宫里,守着他的皇后。”
她离开桃花岛已经有些时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