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报仇。
伊诺拉知道自己一个人走得太久,因此许多反应被戒断,姗姗来迟地反馈回这具身体,往常她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因此惯于思考接下来怎么做,而疏于表达。
个人的情绪尚且被缩减,更何况是来自他人的。
张涛蔫头巴脑地走进来,绕开打成一片的混乱地带,他这会儿闷闷不乐,反应倒是有所提升,可能是把平日的快乐换成了生存的本能需求。
伊诺拉在心里欢迎他终于来到这个肮脏的世界,然后就被扯了扯手,没拿酒的那只。
张涛做了个很简单的汇报:“伊姐,我出去问了,他们都说没见到罗哥跟狄哥。”
伊诺拉想:我又没问,我也不想知道。
她本来是应该这么说的,可实际上,在乱糟糟的酒吧里,伊诺拉只是灌下那杯酒,她说:“哦。”
然后就扯着张涛的裤腰,把他拉到一只抡开的胳膊能够攻击到的范围之外。
前面可能说过,伊诺拉是个很谨慎的女人,同样,她也是个不怎么怕事的女人,甚至有时候比狄亚更激进,如果能占到便宜,她是会扑上去啃一口的。
因此过去的许多时间里,每当罗衡要做决定,她的反应速度总是比狄亚更快。
送张涛去金羊毛城的这段时间里,伊诺拉却只剩下谨慎,甚至为了避开麻烦,除非补给方面的需求,她不怎么跟人群凑在一起。
这让去金羊毛城的速度无疑慢了很多,张涛并没有多问,也没有抗议,他只是在快到金羊毛城的前一个夜晚,对着伊诺拉说:“伊姐,你会想我吗?”
他的神情看起来很寂寞,还没有等伊诺拉回答,他又笑了一下:“我会想你的,我会想你们的。”
有什么们,哪来的们,伊诺拉想了想,又把蓝摩想起来了,她跟蓝摩勉强算是个你们。
伊诺拉没有反驳,只是看着火堆闪烁,好半晌才低下头,轻轻地“嗯”
了一声。
张涛没听清,就懵懵懂懂地问:“伊姐,你说什么?”
伊诺拉就抬头看他,想张嘴骂他,可话到嘴边,变成另外一句:“我也会想你,会想你们的。”
张涛眨巴眨巴眼睛,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好半晌突然哭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脸上的眼泪抹了,他道过晚安,借着火光窝进帐篷里。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其实伊诺拉都不太明白张涛的优势在什么地方,除了折腾那些机器的时候能帮上点忙,实在看不出石髓给了他什么优点,非要说的话,其实伊诺拉觉得弱点反倒更多一些。
然而,就在此时,就在此刻,伊诺拉看着帐篷张涛的背影,想到他泪眼汪汪的模样,忽然明白石髓带给张涛最重要的东西——安全感。
他并不惧怕流泪,也不惧怕袒露脆弱,就像随时会有人保护他一样。
事实也的确如此,以前是石髓,然后是罗衡,现在则变成了伊诺拉,以后大概会变成贺奕。
平原上的人并没有这样的荣幸,大部分人的心都只是枯竭的荒野,阳光鲜少照耀,日复一日地经历着无尽的尘暴与浓厚的密云,心在原始的狂欢里呼啸,随着天地的鼓声打起节拍,直到在疯癫的狂乱之中死去。
伊诺拉喝完水,她跟随着罗衡走过一段祥和安宁的旅途,现在只是要回归到原先的道路上。
她跟张涛不是一路人,也不会享有同样的幸福。
可是……可是……
伊诺拉忍不住想。
她的心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可为什么,她的人生却没有改变。
进金羊毛城仍然很容易,查得倒是比之前更严格,这次张涛开的是四个轮子的车,总算没有一下车就不见了人影。
伊诺拉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好笑,她走在路上,忍不住笑出来,笑得张涛莫名其妙,一头雾水地问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张涛的问题,只是怔怔地看着那辆往复循环的大巴车。
街角里仿佛还站着一脸严肃的罗衡,一脸无奈的狄亚,还有毫不在意的蓝摩,她望着街角,那三个人也回望她跟张涛。
车开过,人影都消散了。
这让伊诺拉莫名其妙地想起齐海生,她实际上没怎么认真听对方说话,可不知怎么,那番话在脑海里竟记得格外深,深到在这会儿翻江倒海地涌起,逼得她几乎有点想吐。
“因为我渴望爱。”
那男人重复着,一直一直重复着。
“对,这也是爱。”
罗衡的声音也不断地回荡着,在脑海里,仿佛建立起一座巍峨雄壮的高山,不断回响。
伊诺拉终于,终于感觉到痛彻心扉的悲伤。
比起愤怒带来的仇恨,失去同伴的哀伤直至此刻,才浓烈而清晰地击中伊诺拉,几乎穿透她的身躯,将她彻底击倒。
“我很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