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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2章 投票日(第1页)

港区的晨光是从运河那边漫过来的。那道光先是把河面染成一片极淡的银灰色,然后沿着河岸线往东走,掠过品川码头那些静默的吊机轮廓,掠过商店街闭着门的店铺招牌,掠过区役所屋顶那面在风里轻轻晃动的旗帜。当第一缕完整的、带着暖意的光落在街口那棵榉树的顶端时,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昨夜积下的落叶了。

商店街的面包店在清晨五点就亮起了灯。老板娘站在厨房里,把今天第一批面团从酵箱里取出来,用手掌按压、折叠、整形,动作和过去三十年来的每一个清晨几乎完全相同。但她比平时更早开门。她把橱窗里的面包摆好之后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条沐浴在晨光里的石板路,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她在等一个她不确定会不会经过的人。

区役所门口的银杏树在晨光里投下一大片干净而均匀的阴影。投票站在区役所一楼大厅里布置好了——三张长桌并排摆放,桌上放着投票箱、选民登记册和几支系了绳子的圆珠笔。日光灯管已经全部打开,把大厅照得明亮而冷静。几个临时工作人员正在最后一次检查流程,其中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另一个人正在把登记册翻到第一页——新的投票日,所有的名字都是空白的,等待着被一页一页填满。

玲子在天快亮的时候醒了。她睡在月读二楼一间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房间里,床是临时铺的,薄毯和枕头都是从地下办公室的储物柜里翻出来的。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到一楼的吧台那边有人在走动——大概是伊崎瞬已经在准备开门了——然后她坐起来,穿上昨晚准备好的那身浅灰色套装,对着房间里那面布满灰尘的小镜子把头盘好,用一根深蓝色的带扎紧。她没有化妆,只在嘴唇上涂了一层很淡的润唇膏。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平静而清醒,像是已经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剩下的只是去完成它。

她没有在月读吃早餐。松本在七点整准时到了后门口,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份他在路上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和一瓶热茶。他站在后门外,穿着深灰色的外套,背比平时挺得更直一些,像是今天对他来说和其他任何一天都不一样,所以他不能让自己在任何细节上松懈。玲子接过保温袋的时候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是要在这一天的清晨先把一份不需要言语确认的东西放在他手边。

投票站八点开门。玲子到得比大多数投票者更早,大约七点四十五分就站在了区役所侧门外那条走廊里。她站在廊柱的阴影下,让晨光从她面前的空地上铺过去。她看着第一批选民开始从街角陆续走来——有的独自行走,有的结伴而行,有人在门口停下和熟人打招呼,有人直接走进大厅,像是这件事已经不需要任何犹豫了。她从那些面孔里认出了几个她在商店街上握过手的人:那个五金店的老板穿着一件干净的夹克从街角走来,步伐很快,没有朝她这边多看一眼,直接走进了投票站;花店的老板娘挽着另一个女人的手臂,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一起走了进去;面包店的老板娘最后出现,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围裙换成了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没有拎任何东西,步伐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用这段路去调整一件她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的事情。

八点十五分,投票站里的队伍排到了门口。工作人员正在有条不紊地核对身份、放选票。其中有一个临时工作人员的手上戴着一只黑色的细表带手表,他核对选民信息的度比旁边的人稍慢一些,在每一次递出选票之前都会先看一眼大厅角落里那面挂钟,像是在等某个特定时刻。另一个站在投票箱旁边的工作人员正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两个人的目光没有相交,但他们的动作在同一个节奏里——一个等,一个确认,像是两只不用对视就已经在同一段频率上共振的音叉。

但在他们对面的街道上,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便利店门口,车窗半开,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正在低头吃早餐的男人。他吃的是一份便利店的饭团,嚼得很慢,像是并不着急把那份食物吃完,他在吃的同时每隔一阵就会抬眼扫一下投票站门口,确认进出的人流里有没有他需要关注的对象。

投票站内的世界和外面的街道像是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开了。薄膜里面是安静的、重复的、按部就班的行政流程;薄膜外面是整个港区正在缓慢流动的日常生活——有人在遛狗,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有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翻看手机屏幕上的新闻。这两层世界在这个早晨同时运行着,彼此互不打扰,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才会被同一根手指轻轻戳破。那个戴黑色表带手表的工作人员从桌边站起来,走到投票箱旁边和另一个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核对某一箱选票的编号。

那个低头吃早餐的男人把剩下的饭团塞进嘴里,拿起了副驾驶座上的手机。他没有拨号,只是看了一眼屏幕,像是确认了某条消息已经到达。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在座椅上,目光继续落在投票站门口的方向。

上午九点刚过,大厅里某张长桌旁忽然传出一阵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排队者转过头去。一个工作人员正在把两叠选票从一只纸箱里往外拿,动作明显比之前更快,带着一种正在赶时间的急迫感。他旁边的另一个工作人员——就是那个戴黑色表带手表的——正弯着腰在地上捡什么东西。他捡起来的是一张被折过的选票,像是刚才从某一叠纸面里滑落的。他把它拿在手里,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几排人都听到:“等一下,这里有一张选票放错箱子了,谁确认一下编号?”

这本来可以是一件小事——一张选票被放错了一只票箱,只要核对编号就可以纠正。但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一瞬间,旁边另一张桌子上的工作人员也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登记簿,像是在核对某个让他困惑的数字,然后抬起头,皱着眉说了一声:“这边的票数和登记人数也对不上。”

话音落下之后,那层透明的薄膜像是被同时在两个不同的位置被戳破了。大厅里的空气开始有了变化——原本分散在各处的目光开始朝同一个方向汇聚,有人停下了正在填写的圆珠笔,有人放下了手里还没密封的选票信封。那个戴黑色表带手表的工作人员站在两堆选票中间,手里拿着那张被折过的选票,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正在犹豫该不该继续往下说的迟疑。他身边的人正在朝他的方向看。

就在这一刻,侧门外走进来两个穿着深色风衣的人。他们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知道自己的出现会带来什么效果。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部手机,走到那张有争议的长桌前面,把手机屏幕转向那个戴黑色表带手表的工作人员。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画面里正是这个人在十几分钟前走到投票箱旁边,弯腰把一张选票从某叠纸面中抽出来、折了一下、然后放到另一叠纸面上的全过程。过程不长,但每一个动作都拍得很清楚,包括他弯腰之前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挂钟那个短暂的确认动作。

那个工作人员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旁边那两个穿深色风衣的人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其中一个人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像是在解释一个程序性的问题。然后他转身朝大厅侧门的方向走去,另一个人跟在他身后,那个戴黑色表带手表的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张选票,但没有再开口。

伊崎瞬从侧门外走进来的时候,大厅里的气氛正在从冰面破裂之后的晃动慢慢恢复成一种带着余震的安静。他看到那两个穿深色风衣的人已经退到了角落,正在和选举管理委员会的现场负责人低声交谈。那个戴黑色表带手表的工作人员已经被请到了后面的办公室——不是被押走的,是被“邀请”

去的,程序上的说法是“配合说明情况”

。那张被折过的选票已经放回了它应该在的箱子里,旁边桌子上那个“对不上”

的数字也在重新清点之后被确认是登记簿上一处誊写错误。一切都是可以补救的,只要有人愿意先指出那根刺在哪里。而刺已经被拔出来了。

伊崎瞬没有在大厅里多停留。他退到侧门外,站在走廊里,在手机上打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处理完了。第二个人没机会动。”

送出去之后他靠在墙上,把手机关掉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逐渐高起来的太阳。

中午过后,港区各投票站的投票率陆续报到了区役所的选举管理委员会。从所有站点的汇总数据来看,今天的投票率比港区近年来的补选均值高出不少。那几个被川上安排过人员的小站没有出现第二次异常——那个被“邀请”

去配合说明情况的工作人员没有再回到岗位上,而另一个原本预定要“出错”

的工作人员在看到同伙被带走之后就彻底放弃了动作,一整上午都安安静静地坐在登记簿前面,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被注意的影子。在那些没有异常生的站台里,有的人投完票走出来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离开,像是在等一个自己也不确定会不会出现的信号;有的人安静地走出大厅,沿着街道往家的方向走去,没有在门口停留,没有回头看。

下午三点,区役所三楼那间选举管理委员会的办公室里,松本站在窗边。他面前的那张办公桌上放着几份从各投票站汇总回来的初步数据报告,纸页已经被翻过好几遍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音。他站在那里,整个人比早晨出门时更加安静,像是一座被正午之后的日光照了太久的老钟,指针走到某个位置之后忽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傍晚六点,各投票站陆续关闭。最后一个投票者离开大厅时,工作人员把那扇玻璃门关上,门锁咬合出的声响在空下来的大厅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是一段被反复演奏了很多次的长篇组曲终于被按下了最后一个休止符。所有的票箱被装上了区役所的运输车,由工作人员和警察的共同护送下送往区役所三楼的计票中心。车门关上之前,有人把最后一箱票的封条重新按了一遍,指尖沿着封条的边缘压过去,像是要确保那条薄薄的纸带在接下来的路程里不会出现任何不该出现的褶皱。

计票中心的灯光从傍晚一直亮到深夜。主持计票的是一个头花白的区议员,坐在长桌最中央的位置,面前是一台老式的桌面计算器。他身边坐着几个志愿者,正在把一叠叠选票从箱子里取出、分拣、计数。每一次清点出来的数字都会被大声报出来,再由旁边的人用笔记录在一张大幅的计票表上。那张计票表的行数正在一列一列地往下走,白纸上的黑字从第一行开始逐渐蔓延,像一幅正在缓慢扩张的地图,每一次落笔都在改变区域的边缘轮廓。

商店街面包店的老板娘在晚间新闻里看到了计票中心的现场画面。她坐在家里那台已经用了很久的电视机前面,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的茶。她的手搭在沙扶手上,不是攥紧的,也不是摊开的,是一种介于两种状态之间的、正在等待某个结果从屏幕上的数字里浮现出来的姿态。街上很多人家也是这样,电视机亮着,桌上放着没有吃完的晚饭,有人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动,但每次经过电视前面都会停下来看几秒。

最后一次数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主持计票的区议员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拿起那张计票表,对着话筒念出了最终结果。

花山玲子的得票数过半数,比高城康介的票数高出一截。那个数字从话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在安静了整整一天的会议室里像一块石头落进了很深的静水,涟漪还没有开始扩散之前的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被收束成了一个短暂而纯粹的停顿——停在一个还没有被打湿的点上。然后那层水面碎了。

掌声是从墙边那几个志愿者中间先响起来的,然后蔓延到旁边几排坐着看结果的区议员和工作人员那里。不是所有人都在鼓掌,但鼓掌的人已经足够多了,多到那阵声音在会议室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慢慢落下去。松本仍然站在侧门边那根柱子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握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他没有鼓掌,但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一个不需要出声的句子。

玲子站在自己那间竞选办公室里,没有去计票中心。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港区的夜色,隔着几栋楼的玻璃窗能隐约看到区役所三楼计票中心窗口透出的亮光。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份从区役所内部直接给她的简讯——最终结果的数字已经出现在屏幕上了。她看着那个数字,把那部手机握在手里,然后把它放在桌面上,站在原地没有动,像是用那几秒的停留把刚才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重新验算了一遍。

深夜,月读酒吧地下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龙崎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温水。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区选举管理委员会的公告页面——最终结果已经正式公布,花山玲子的名字被列在当选者一栏里,字体比旁边的说明文字稍微大一些,用的是标准的黑色宋体,没有任何额外装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页面关掉,靠在椅背里。他没有笑,也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提前算好结果的算式终于走到了终点。

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墙前面。那几十块屏幕上的歌舞伎町夜景正在安静地流动着——霓虹灯管、深蓝色的夜空、偶尔穿过画面的行人。他站在那些光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玲子了一条简短的消息:你已经站在台前了。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的光在桌面上亮了一小会儿然后暗下去。

窗户外面,歌舞伎町的夜色还在继续。那些霓虹灯光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流动的彩色,和港区深夜计票中心窗口透出的亮光一样,是同一座城市里彼此遥望的光点,被夜色连在一起,像一张刚刚被摊开、还没有人来得及折起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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