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玲子推开宅邸的大门,晨光从院子里那棵老梅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门轻轻带上。
门锁咬合时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那声碰撞在空旷的玄关里弹了一下才消散。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早上的空气还很凉,带着院子里那几株茶花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门关上之后,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没有九条正宗站在走廊里用那种自以为是的语气威胁她,没有管家端着托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她,没有任何人需要她在这栋房子里扮演“夫人”
这个角色。
她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握着皮革包裹的轮圈,握了好几秒才现自己的手在轻微地抖。
不是冷,是刚才在起居室里从头到尾绷紧的那根弦,现在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她松开方向盘,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用力握了一下,又松开。
放弃这么多年的婚姻,显然没有她想的那么平静。
她刚才在起居室里对着九条正宗说出“离婚”
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控制得无可挑剔,每一个字的间隔都精确到了毫秒。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层无可挑剔的语调底下,她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肋骨,撞得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把所有家具都摸了一遍,确认每一件东西的位置都和记忆中一样,然后打开门走出去,把那个房间留给身后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她把后视镜调整了一下角度,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张脸在晨光下显得很年轻,眼角没有细纹,嘴唇还是淡淡的粉色。
这段时间生了太多事——她在酒吧里被人下药,被龙崎真救出来,吃了他给的驻颜丹一夜之间回到二十岁的容貌,在丈夫面前扇了他一巴掌,接到龙崎真的电话让她去竞选议员,今天又终于把“离婚”
两个字当着九条正宗的面说了出来。
所有这些事情挤在同一个时间段里,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台高旋转的离心机,所有原本沉淀在底部的、平静的、日复一日的东西全被搅了起来,重新悬浮在溶液中。
她需要找一个地方把这些东西重新沉淀下来,但那个地方不是这栋宅邸。
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只要不是这个她待了二十多年、每一块地板每一面墙都在提醒她“你是九条夫人”
的地方。
她从手包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停在一个号码上。
那个号码没有存名字,但她已经打过好几次了。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然后鬼使神差地按了下去。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来了。
“喂,你在哪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还是那种惯常的平稳,但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在“哪里”
这两个字的尾音上,她的声音微微往下沉了一点。
那不是冷静——是疲惫。
是把一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演出终于谢幕之后,站在空荡荡的后台对着唯一一个还没走的人说话时那种卸了妆的疲惫。
龙崎真正在别墅门口换鞋。
他今天起得晚,快十点了还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灰色卫衣,头没有打理,有几缕翘起来压在耳侧。
明日香煮了咖啡,烤了几片吐司,他在餐桌前匆匆吃完,把杯子放进水槽里就准备出门。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正蹲在玄关系鞋带,看到来电号码,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靠在鞋柜上接了电话。
玲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他听完之后想了想,然后说自己在月读酒吧。
九条玲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