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头是在龙崎真的背影消失在玄关转角之后,从走廊另一端的阴影里走出来的。
他大概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藏蓝色西装,领口敞开两颗扣子,没有系领带。
身材高瘦,肩膀不算宽,但站姿极其挺拔,从头到脚拉出一条很直的线。
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额头饱满,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鼻梁直而挺,嘴唇很薄,下巴的线条像是用刀在木头上刻出来的。
整个人站在月光下,像一把被擦得很干净的刀——不是那种刚从刀鞘里拔出来还带着寒气的刀,是那种已经用了很久、每一寸刀刃都被磨得恰到好处、不需要再证明任何东西的刀。
他叫桐生一真,是井上在二十年前从品川码头捡回来的孤儿。
那时候他十四岁,瘦得皮包骨头,在码头替人搬货换口饭吃。
井上让他上了车,给了他一身干净的衣服和一碗热饭,从此他再也没有离开过这栋庄园。
二十年来他替井上处理过数不清的麻烦,从内部若众的叛变到外部组织的摩擦,从警视厅的突击检查到财务省的税务审计,每一件事他都处理得干净利落。
井上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但他不是那种只会听命行事的提线木偶——井上吩咐的每一件事,他都会在脑子里先过一遍,确认这是最优方案之后再执行。
如果觉得不是,他会站在走廊里等井上泡完茶,然后坐下来把自己的想法一条一条说出来,用那种不卑不亢的语调。
井上很喜欢他这一点。
所以二十年后,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码头上替人搬货的瘦弱少年了。
他是关东睦会的若头,井上指定的继承人。
如果井上明天出什么意外,整个睦会就由他来接手。
他从走廊里走出来的步伐不快,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井上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微微低了一下头——不是鞠躬,只是把下巴往下沉了半寸。
他的视线越过井上的肩膀,落在茶室敞开的障子门里。
他看到了榻榻米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看到了壁龛旁边那一大片还在慢慢往外扩散的暗红色血迹,看到了那把掉在榻榻米上还沾着碎骨渣的短刀。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井上的背影。
“会长,他杀了我们十二个人。
这些不是外围的马仔,是跟了我们多年的直属亲卫队。
每一个都是从各组里层层选上来的,每一个在下面的分部里都足够当若头补佐。
就这么让他走了,我们怎么跟下面的人交代。”
他的语调不高,语速不快,用词很克制。
井上对下属的要求很明确:汇报事实,不要添油加醋,不要带着情绪做判断。
桐生做到了。
但他刻意把“十二个人”
这几个字咬得比周围的其他词更重一些——不是失控,是他在用这种克制的语气告诉井上,他认为这件事的分量比井上目前表现出来的要更重,他需要确认井上确实意识到了。
井上没有回头。
他把手里的方巾叠好放在茶釜旁边,用手指在叠好的方巾上轻轻压了一下,压平了边角上被血染到的那一小块深褐色污渍。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桐生,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走?
走哪去。
他出了这扇门,难道就不是龙崎真了?
东京这块地,从新宿到港区,从品川到江户川,每天有多少双眼睛在互相盯着?
他今天杀了人,明天自然会有人找上门去——不用我们亲自动手。”
“那您?”
桐生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听懂了井上第一句话的意思——睦会不需要在今晚急着跟龙崎真算总账,龙崎真得罪的人够多了,会有人替睦会动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