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区役所背后那条街上,有一栋不新不旧的七层写字楼。
外墙面贴的是八十年代流行的那种褐色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露出的水泥被雨水洇成了灰黑色。
这栋楼名义上属于一家注册在品川的清洁器材公司,关东睦会通过这层外壳把顶楼整层改造成了石田组的本家事务所。
电梯只能到六楼,七楼必须从六楼消防通道走上去,楼梯口常年守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
每月例行会议在七楼的和室召开。
和室很大,足可以铺四十张榻榻米,是那种老派的、还保留着昭和年间风格的极道议事厅。
壁龛里挂着一幅笔力苍劲的“仁义”
二字,宣纸已经泛黄,边角有几处被虫蛀过的痕迹,但字迹本身依然浓黑如新。
下方供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挂轴两侧各立着一盏铜质灯台,烛火在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微风中轻轻晃着,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石田组是关东睦会品川分部下面的直属二次组织,组长叫石田浩二。
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全白,脸上的皱纹很少,皮肤紧致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状态。
他今天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在挂轴正下方的主位上盘腿坐下,动作不快,但每个关节都稳得像被螺丝固定过。
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的响声很轻,轻到只有离他最近的人才能隐约听见。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袖口和领口都有很细的暗纹,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角带。
他坐定之后,先用右手把左手的袖口轻轻拢了一下,然后才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十几个人分坐在和室两侧,都是石田组下面的若众和舍弟头。
有的西装革履,有的穿着和服,有的手上还缠着绷带,大概是最近在哪个场子里刚跟人起过冲突。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摊开的账本,有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有的封面上沾了酒渍和烟灰。
石田组的规矩是每月十五号报账,地点在这间和室,迟到的人自己跪在走廊里等散会。
今天没人迟到,连平时总在最后十分钟才从停车场一路小跑上来的铃木,今天也提前了半个多小时,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石田拿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煎茶,喝了一口,然后开始点名。
他右手边第一个若头翻开账本,报上个月品川东片区的数字。
品川东片的保护费收了二十一家店铺,三家新开的居酒屋,两家拉面店,一家情人旅馆,剩下的是老商户。
账目报得很细,哪家店因为装修停业减免了半个月,哪家店换了老板重新谈了价码,每一笔增减都在下面附了说明。
石田听完没有多问,只是点了一下头。
下一个若头接上,报目黑区的娱乐场所抽成,三家柏青哥店,两家地下麻将馆,一家按摩店,每月固定抽水,数字比上个月涨了一点,因为新开那家麻将馆生意比预期好,赌客多,茶水费跟着涨。
石田又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是涩谷区。
涩谷区的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脖子上的金链子在烛火下闪着油光。
他报数字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篇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课文,只有在报到最后一行——“涩谷站西口那家酒吧,上月因为打架被停业整顿了十天,保护费减半”
——时稍微顿了一下。
坐在斜对面一个和服上绣着黑色菱形纹的舍弟头冷笑了一声,没说话,只是在账本上写了个什么字,笔尖戳得纸面笃笃响。
轮到铃木的时候,石田正好喝完杯里最后一口茶。
他把空杯放在榻榻米上,用手指把杯沿转了一圈,然后抬头看着铃木。
铃木跪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背挺得很直,但肩膀是僵的。
他翻开账本念了一串数字——品川西片区的保护费、品川港区那边的仓库物流抽成、还有几笔从二手车行和便利店收上来的月供。
念完之后他把账本合上,两只手交叠按在封面上,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没有像其他若头那样自动退回去。
“还有件事。”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报账时低了整整一截,不是刻意压低的,是嗓子忽然干了,唾沫不够用了。
坐在他对面的几个若头本来已经在收拾账本,听到这句话都停下手,抬头看他。
铃木深吸了一口气,把按在账本上的手拿开,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自己给自己掰手腕。
他不敢看石田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面前那块榻榻米上的一道旧茶渍,那道茶渍大概是几个月前某次开会时谁不小心打翻的,现在已经淡得只剩一圈很模糊的轮廓了。
“上个月我手下有一批人接了份小活,帮月影会的笹川绑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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