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九条玲子蹲在院子里的茶花旁边,手里握着一把修枝剪。
剪子是不锈钢的,握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麻绳已经被磨得发亮。
她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的锋利度,然后把一枝向内横生的侧枝剪了下来。
断口处渗出极细的透明汁液,沾在刀刃上,她用围裙边擦了一下。
阳光从头顶的银杏树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暖洋洋的。
她已经在这里蹲了快半个小时,从东边那排灌木一直修剪到西边那棵茶花,每一步都做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本身,而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
管家站在回廊下,手里端着托盘。
托盘上是一杯刚泡好的煎茶和一小碟盐渍梅干,梅干是今年夏天他自己腌的。
他叫松本,在花山院家做了四十多年的管家,从京都老宅跟到东京宅邸,头发从黑色熬成了全白,背也开始微微佝偻。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面套着黑色的羽织,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家纹徽章——那是花山院家的家纹,一枚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五瓣花。
他看着蹲在茶花旁边的玲子,看了很久,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京都老宅的后院里,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蹲在花丛旁边的一个小小身影。
“小姐,你左手边那枝,对,就是那枝往屋檐方向斜的——剪掉。
它把底下那几朵的光都抢了。”
松本把托盘放在回廊的木栏杆上,弯下腰,用手指远远地指了指。
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上有几块浅褐色的老年斑。
九条玲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找到了那根枝条,把剪子伸过去,刀口卡在枝条根部,轻轻一合。
咔哒一声,枝条断了,从茶花树冠上落下来,带下几片粘在一起的枯叶。
她把剪下来的枝条放在脚边的竹篮里,篮子里已经堆了小半篮枯枝和杂草。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手背上沾了一点泥土,蹭在眉尾,她没注意。
“小姐,你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松本站直了腰,把手收回来拢在袖子里。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带着京都老派人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沉一点,听起来不像是问句,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的结论。
“今天不去演讲吗。
上周夫人协会那边寄来的函件还在书桌上压着,我还没回。”
“演讲推了。”
玲子头也没抬,手指轻轻拨开茶花叶子看底下的花苞。
有一个花苞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线淡淡的红色,像刚点着的蜡烛芯。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那个花苞,很轻,怕碰坏了。
“那个函也帮我回了吧,就说身体不适。
这几天我想让自己放松几天。
想好好喘口气。”
松本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端起托盘走下回廊,把煎茶和梅干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铺在石凳上。
“石凳凉,垫着坐。
你年轻时候在京都也是这个毛病——蹲在花旁边一蹲就是半天,蹲完了膝盖疼又不说,非要等别人来问才承认腿麻了。
你那时候才这么高。”
他用手在腰间比了一下,“现在比我高了。”
他说这话时眼角有很深的笑意。
九条玲子把修枝剪放在竹篮边,站起来走到石凳前坐下,拿起那杯煎茶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