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玲子把车停在宅邸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没有熄火,坐在驾驶座上,对着后视镜又看了一遍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个女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角没有细纹,眉心没有竖痕,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像是刚刚被清晨的露水浸过。
她歪了歪头,镜子里的女人也歪了歪头;她眨了一下眼,镜子里的女人也眨了一下眼。
那个女人的五官是她熟悉的——眉形还是那个眉形,眼型还是那个眼型,下巴的弧度还是那个弧度。
但所有的细节都被放大了一圈,像同一张底片被换了一台更好的相机重新冲洗了一遍,对比度没变,分辨率翻了好几番。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而有弹性,触感陌生得让她想起和也刚出生那天,她第一次用手指碰他脸蛋的感觉——那种嫩,那种软,那种让人不敢用力怕一碰就碎的脆弱感。
但这张脸长在她自己身上,她一抬手指就能触到,一歪头镜子里的女人就跟着她动。
她无法相信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奇妙的事情。
不是无法相信——是相信了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她在浴室里站了很久,把镜子擦了好几遍,确认那张脸是真的,确认自己是真的。
然后她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身体真的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她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还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过去那些“不可能”
的事,现在重新变回了“可能”
。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埋了很久的种子,在泥土深处沉默了很多年,今天早晨忽然感受到了水,感受到了光,开始往泥土外面试探着伸根。
她不知道这根会往哪个方向长,她只是觉得很轻。
那些在眼角纹路上、在松弛的皮肤里、在疲惫的腰背中积攒了几十年的重量,今天早晨被那颗小小的丹药全部卸掉了。
她推开车门,走进院子。
茶花昨晚被雨打落的两朵还躺在玄关的鞋柜上,明日香今天早上出门前又捡了一朵,和那两朵并排放在一起,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变黄卷曲。
她经过花盆时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把那三朵花捡起来,轻轻放在门廊的木质栏杆上,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然后她推开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下。
她弯腰换鞋,手指在鞋柜上摸到那枚婚戒——昨晚出门前摘下来的,放在绿萝花盆旁边,此刻还在原处,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
她没有拿,只是用指尖把它往花盆方向推了一点,推到绿萝垂下来的那片叶子刚好盖住它的位置。
客厅里很安静。
落地窗的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很长的明暗交界线。
咖啡机已经预热好了,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那是管家每天早晨定时打开的。
空气里飘着很淡的咖啡香,混着还没来得及散干净的隔夜的威士忌酒气。
九条正宗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领口敞着,头发没有梳,有几缕翘起来。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冷透的黑咖啡,杯沿上结了一圈很薄的咖啡渍。
他的右手指尖捏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烟嘴已经被捏得变了形,烟丝从裂缝里漏出来几丝,落在桌面上。
他听到玄关的声音,没有回头。
“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上扬,没有加重,像是在确认一份已经放在他桌上、他反复看过很多遍、不需要再签字的报告。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手里那支捏扁的香烟还在指间慢慢转动,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烟丝又漏了几丝出来。
九条玲子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走廊上,手里还拿着那双换下来的羊皮便鞋。
她听到这句话,停了一步,然后把鞋放进鞋柜里,关上柜门,赤脚踩在橡木地板上,往楼梯口走去。
她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
她的嘴唇微微弯着,弯成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从身体里面往外溢的轻盈——她在哼歌。
不是任何一首具体的曲子,只是几个零碎的、不成调的轻哼,很轻很柔,像是在浴室里洗澡时随口哼出来的,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哼。
她赤脚踩在橡木地板上的脚步很轻很快,踩到那根一直松动的走廊第三级木阶时还会习惯性地踮一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