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龙崎真坐在书房里。
这间书房在别墅二楼走廊的尽头,原本是前主人用来存放高尔夫球具的储藏室。
明日香搬进来之后把杂物清空,摆了一张从附近二手家具店买来的橡木书桌。
桌面上有几道很浅的划痕——大概是前主人在上面放过什么重物,搬家时拖拽留下的。
她在划痕上面铺了一块米色的亚麻桌布,边角用剪刀修过,刚好垂到桌腿一半的位置。
墙角放了一盆绿萝,叶子还很小,有几片刚抽出来的嫩芽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在台灯的暖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青绿色。
这盆绿萝是她昨天刚从花市买回来的,老板说绿萝好养,不用晒太阳,隔几天浇一次水就行。
她把它放在书房里,说这屋子太闷了,需要一点活的。
桌上摊着几份从东大图书馆复印的判例集,翻开的那一页是关于紧急避险的昭和四十一年最高裁判例。
判例集的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几处被前一个借阅者用铅笔划了线,线画得很轻很细,像是怕被图书管理员发现。
旁边搁着一杯明日香临睡前端上来的煎茶——茶已经凉了,杯沿上结了一圈很薄的茶垢,水面凝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茶油,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虹彩。
他没有开大灯。
台灯的光圈刚好罩住桌面那一小块区域——判例集、茶杯、笔记本电脑、几页从调查报告里抽出来摊开的纸。
其余的地方都沉在暗处。
窗外港区的夜景在远处铺开,东京塔的灯光从楼宇缝隙里漏出来,橘红色的,每隔几秒闪一下。
白天刚下过雨,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泥土味。
院子里的茶花被打落了两朵,明日香把它们捡起来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窗帘没拉,月光从玻璃上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很窄的银灰色矩形,刚好压在绿萝花盆的左边。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是这间屋子里最亮的光源。
桌面很干净,只开着两个窗口——左边是加密邮箱的撰写页面,收件人那一栏已经填上了九条玲子的私人邮箱地址。
右边是伊崎瞬交上来的调查报告,他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从九条玲子的履历开始,翻到她以花山院育英基金名义定向资助的所有学生名单,停在秋元康介那一页。
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到那份单独装订的附录。
附录第一页是宫本理莎的照片,第二页是她和九条正宗的接触时间线,第三页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扫描件——九条玲子名下一笔支付给赤鬼众的款项,名目写着“装修咨询费”
,金额五十万日元,日期是前天。
他把这几页纸从报告里抽出来,平铺在键盘旁边。
摊开的纸从左到右依次是:宫本理莎的公寓地址和真由的就读学校、八岐猛录音带的转录文本摘选——吉冈在电话里交代“处理干净”
的那段对话被伊崎瞬用黄色荧光笔画了线、以及那张在私立医院停车场拍到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楚,光线正好从停车场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真由的校服领结上,把她校徽上的圣心标志照得清晰可辨。
小女孩正仰着头跟父亲说话,嘴型停在某个元音上。
九条正宗弯着腰,一只手护在她头顶,怕她碰到车门框。
他开始打字。
桌面上那几页纸的顺序他调整了好几次,没有按照调查报告原本的编排来,而是按照他自己心里那条逻辑线重新排列——从她本人开始,到她丈夫的隐秘关系,再到她自己做过的那些事。
他没有写成信,没有称谓,没有署名。
只是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每一条后面都跟了一个可核验的来源标注。
第一条写的是九条玲子自己,花山院育英基金,受助学生名单,秋元康介。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把键盘往旁边推了推,拿起旁边那本判例集翻了几页。
不是在找东西,是在想措辞。
他不想写“九条玲子通过花山院育英基金收买官员”
。
他不是来问罪的,也不是来炫耀自己知道了多少。
他只是要让她在看到这封邮件时意识到,整理这份东西的人不是随便拼凑了一些公开资料,是真正把这二十多年里她埋下的每一条暗线都重新挖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