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煜想了想,掰着手指头:“加了粪肥,加了草木灰,还加了一种白白的石头粉粉,那个石头叫……叫什么来着……煜儿忘了,反正是白白的,亮亮的,敲碎了磨成粉拌在土里。”
郑明远心里猛地一跳,白白的石头粉粉?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往地里加石头粉的。
“殿下,那这些白白的石头粉粉有什么作用?”
承煜歪着脑袋,用一种“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的眼神看着郑明远:“当然是因为可以让土变得更好,麦子会长得更高,而且还可以防虫呀。”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郑明远的脑子嗡嗡作响,他看着面前这片长势惊人的麦田,又看了看手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麦种,如果殿下的方法是真的,如果这些小麦真的只是因为种植方法的不同就长成了这样,那大周的粮食产量……
他不敢往下想。
“殿下,您能不能把您种麦子的每一步都告诉臣?从翻地开始,到施肥,到浇水,到防虫,每一步……”
承煜开始有些不耐烦了,他蹲下来,小手揪着一根麦穗,在手里转来转去,嘴巴微微嘟起:“伯伯你好多问题呀,煜儿都快记不住了,煜儿还要去看花花呢,等一下还要上课呀,煜儿很忙的很忙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作势要走。
小顺子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哄道:“殿下,郑大人是专门管种田的官,他是觉得您种得很棒、很厉害,想学您的本事,教给大家,这样全天下的人都能吃饱饭了。”
承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歪着脑袋看着郑明远,认真地问:“伯伯,真的?”
郑明远郑重地点头:“真的!若殿下的方法确实有效,臣一定推广到全国,让每一寸田地都长出这样的好麦子。”
承煜不是很懂,这不是大家都会的东西吗?为什么要学呀?但是还是勉为其难地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好吧,那伯伯你坐,煜儿说给你听。小顺子,把那个本本拿来,煜儿记不住那么多,小顺子都记了。”
小顺子连忙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双手递给郑明远:“大人,这是殿下每次种东西的记录,奴才记的。有些……有些记得不太工整,大人您将就看。”
郑明远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
「永和十六年三月初五,殿下说春天是种东西的季节。
殿下自己挖坑,挖了三个坑就挖不动了,说手疼。奴才挖了剩下的九十七个坑,殿下在边上加油,喊了一百多声‘小顺子加油’,嗓子都喊哑了,奴才很感动。」
郑明远嘴角弯了一下,继续翻。
「三月初六,殿下让奴才去库房拿种子。殿下说要挑最圆最饱满的,瘪的不要。
奴才挑了三遍,殿下还不放心,自己又挑了一遍,挑了半个时辰。后来殿下把挑出来的种子排成一排,说你们要加油长哦。」
「三月初七,殿下说种子要泡一泡再种,泡一晚上,发芽快。
奴才照做了,殿下不放心,半夜非要爬起来看,说种子在喝水,不要吵它们。」
「三月二十,殿下说光有粪肥不够,要加草木灰和一种石头。
殿下让奴才去找一种白白的石头,敲碎了磨成粉,拌在肥里。奴才不知道是什么石头,后来工部鲁大人说可能是石灰石,奴才跟鲁大人要了几块给殿下,殿下说就是这个。
鲁大人问要干什么,殿下说给土地吃糖,鲁大人愣了半天。」
「三月二十五,殿下说小麦不能种太密,要留够间距。
殿下用手比划,说两株之间要隔这么宽,奴才量了,大概一尺二寸。
殿下不放心,自己拿了个小棍子比着,每株都量了一遍,有三株种歪了,殿下说你们站好,不要歪,后来奴才重新种了。」
郑明远激动得手微微发抖,泡种催芽、石灰石改良土壤、合理密植,每一项都精准得不像话。尤其是石灰石,他们司农寺研究了多年的土壤改良,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他继续往后翻。
「四月初二,殿下说水不能浇太多,也不能太少,要见干见湿。
殿下每天蹲在地边摸土,干了才让浇,奴才觉得麻烦,但殿下坚持,殿下说土渴了才喝水,不渴不能喝,和煜儿一样。
殿下摸了土之后还要跟麦子说一会儿话,内容有“你们渴不渴”
、“煜儿今天喝了牛乳,你们要不要”
、“不喝?那煜儿自己喝了”
。」
「四月十五,殿下发现有几株小麦叶子发黄,殿下说这是缺肥。
殿下让奴才把鸡蛋壳砸碎了埋进去,说蛋壳有营养,麦子吃了长高高。后来黄叶子果然好了,殿下得意了好几天。」
「五月初八,殿下说小麦抽穗的时候要防虫子。
殿下让人用竹竿挂了几盏灯笼在地边上,说虫子喜欢亮光,会飞过去。
殿下晚上不睡觉,蹲在地边看虫子飞向灯笼,看了半个时辰,说好美啊,像星星。小顺子我呀陪着看半个时辰,腿麻了。」
郑明远翻到最后一页,整个人都在发抖。蛋壳补肥——这是什么道理?灯笼诱虫——这又是什么奇思?
每一个方法都超出了他的认知,但每一个方法都在这片麦田里得到了验证。
他抬起头,看向小殿下。
承煜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木棍戳蚂蚁,嘴里念念有词:“蚂蚁蚂蚁,你们不要吃煜儿的麦子哦,煜儿给你们在别处放了糖,你们去吃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