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王府里不只有太子的人,还有皇帝的人。灵芝唤他,他若不去,落在那些眼线里便是反常,皇帝会疑心,太子会警觉,徒增麻烦。
沈翩枝深吸一口气,做好热脸贴冷屁股的准备,笑着屁颠屁颠地迎上去。
“秦王殿下来的正好,你快帮我瞧瞧,这两根竹竿哪个更好些。”
选右边!选右边!选右边!
李暄扫了一眼,左边的比右边的直,右边的颜色更匀称,各有千秋。
目光顺着白腻的手上移,她微垂着眼,视线在手里两根枯竹之间左右为难,红唇纠结地抿出一道鲜艳的弧度,神情专注。
“哪个?”
沈翩枝抬头,清亮的双眸猝然撞进李暄的眼底,他脱口而出早已想好的答案:“右边。”
“我也觉得这个好。”
沈翩枝展颜一笑,娇滴滴道:“秦王殿下和我心有灵犀。”
算你小子有眼光。
李暄唇角微扬,笑意未抵达眼底时便被冻住。
不过是相似的面容,竟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身上寻找枝枝的影子,任由一张相似皮囊乱了心绪。
他冷下脸训斥:“无聊。大冬天就该在屋子里老实呆着。”
沈翩枝的笑凝在脸上,在心里骂了李暄八百遍,手却拉住他的衣袖嗔怪道:“屋子里太闷了。您日理万机,我也不敢贸然打扰。”
一旁的小荷在李暄满脸阴翳时已经吓傻了,再听见灵芝姑娘刻意邀宠的暗示后觉得眼前一黑。
秦王府里谁人不知殿下生平最讨厌投怀送抱之人,她担心姑娘这般放肆会惹怒秦王,也不知上回秦王的气有没有消。
就在她以为灵芝姑娘要被罚时,秦王只是嫌弃地扯回衣袖,不发一语拂袖而去。
柳公公的表情也跟见了鬼一样,跟在后面同手同脚地离开。
等人走远,小荷被冻僵的四肢缓缓恢复知觉,心有余悸道:“秦王殿下是不是又生气了。”
这个又字妙极,将李暄阴晴不定的性子描述得精准无比。
沈翩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秦王分明是关心我。寒冬凛冽,他怕我染病……”
她羞赧地眨了眨眼,“就不方便伺候了。”
小荷一头雾水,秦王是这个意思吗?
李暄一脸阴沉地往书房走,方才不知怎的又想起枝枝,她认真插花的模样和灵芝如出一辙。
她会将一枝花翻来覆去地修剪,调换位置,定要寻得最合意的姿态才肯作罢。
枝枝说这叫热爱生活,绝不马虎。
灵芝这个轻浪浮薄的女人绝不可能是枝枝。
可这念头刚浮上来,他便怔愣了。
他为何总拿她与枝枝相比?
寒风凛冽,凉意顺着脖颈冻住四肢,李暄心口泛起难言的局促不安,连呼吸都沉重几分。
忽然,路的远处有个穿白衣的女人撑伞而立,似乎在等他。
柳公公轻声提醒,那女子叫杜若,是另一个侍寝女官,说有关于灵芝的要事回禀。
李暄眼眸微眯,强压下纷乱心绪走了过去。
——
几日后,午时。
小荷拎着食盒进来,脸色不大好看,手里的食盒往桌上重重一搁,怨气十足。
沈翩枝趿拉着鞋走近一看,盒中的两道菜的分量少得可怜,还有一碗飘着油花的汤,汤面已然凝了一层白蒙蒙的油膜,看着难以下咽。
小荷瘪着嘴愤愤道:“姑娘不过几日没被殿下召见,底下这些人就敢这般刻意怠慢。前几日见了我还亲热地姐姐妹妹攀交情,如今我从他们跟前走过,个个都装作视而不见,连眼皮都懒得抬。”
沈翩枝拿起筷子拨开汤面浮油,惊喜道:“你瞧,还有肉咧。咱们之前也是吃的这些,可见他们虽然拜高,但不踩低。人之常情,没必要置气。”
她只想再去偏殿的白玉池泡个热水澡。
小荷张了张嘴,没再抱怨,胸口闷气泄了大半。她原就是为姑娘打抱不平,没想到正主心态平和,愈发敬佩沈翩枝。
换做旁人身处这般起落境遇,要么自哀自怨惶惶度日,要么焦躁不安病急乱投医,反观灵芝姑娘不卑不亢,宠辱不惊。
小荷定了定心神,鬼鬼祟祟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酱肘子,递过去:“这是那天在梅园扫雪的小竹送我的,她认我做干姐姐,以后相互照应。”
巴掌大的酱肘子切得齐齐整整的,皮上泛着一层琥珀色的酱光。
沈翩枝筷子一顿,心中了然,小竹分明是在借猪蹄提醒她该动手了。
她盯着这块肉好一会儿,神情严肃地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汁在舌尖化开,咸味中带着一丝回甘。
人间美味!
沈翩枝眼眸半眯,要是自己一直窝在屋里不行动,岂不是隔三差五就能够吃上一块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