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弘指尖微微颤抖,伸手将那一沓沓书信尽数抓起,猛地甩在案前烛火之上。
跳动的烛火瞬间舔舐上纸页,微黄的火光窜起,迅蔓延开来。
纸张遇火卷曲、焦黑,细碎的灰烬在夜风里簌簌飘落。
火光明明温暖,映在他眼底,却只剩无边寒凉。
他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那些陪伴他数年、慰藉他无数孤寂日夜的家书,尽数化为飞灰,随风消散。
烧尽了书信,也烧尽了他十二年的愚孝与执念。
火光渐熄,余烟袅袅,书房之中只剩淡淡的焦糊气息。
无数模糊的幼年记忆,在此刻冲破层层枷锁,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三岁之前的记忆朦胧破碎,与后续十几年的人生截然不同。
那是属于大周皇子白弘的记忆,是属于深宫之中、被父母捧在掌心的年少时光,是被人为刻意压制、刻意抹去的珍贵过往。
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现。
模糊记得,三岁之前的母后,温柔得如同春日暖阳。
她总是身着华贵华美的宫装,鬓边珠翠摇曳,眉眼温婉动人,日日抱着他漫步在繁花似锦的御花园中。
春日赏樱,夏日观荷,秋日拾叶,冬日赏雪,她会温柔轻抚他的眉眼,低声细语哄他入睡,掌心的温度温柔缱绻,满是极致的疼爱与宠溺。那是刻在血脉深处的温暖,纯粹又真切。
可自他记事起,记忆里的“母亲”
只剩严苛与冷漠。
刘氏偶尔会流露些许温情,转瞬便被紧绷的神色、冰冷的教诲取代。
她不再温柔浅笑,只会日夜哭诉冤屈,日日灌输仇恨,用苦难压制他的天性,用愧疚束缚他的身心。
幼时他无数次暗自困惑,为何母亲性情反差如此之大,为何旁人母亲温柔宠溺,唯独他的母亲只剩严苛逼迫。
如今方才彻悟。
从前温柔待他的,是他血脉相连、疼他入骨的明德皇后。
后来严苛逼他的,是心怀歹念、利用他复仇的王氏余孽。
还有记忆里模糊的父皇。
幼时残存的碎片中,他的父皇总是很忙,终日处理朝政、操劳国事,鲜少闲暇。
可每每入夜归来,褪去一身朝服疲惫,总会第一时间来到寝殿,与母后并肩而坐,含笑伸手将小小的他揽入怀中。
他听不懂二人低声闲谈的朝政家常,看不懂眼底的温柔牵挂,却能清晰感受到周身安稳温馨的氛围,那是至亲相伴、岁月静好的暖意。
可落入刘氏手中后,他记忆里的“父亲”
彻底变了模样。
刘正不再有半分温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反复在他耳边控诉帝王残暴、皇室无情,一遍又一遍扭曲真相、捏造冤屈,硬生生在他心底根植下弑父复仇的执念。
他刻意抹去所有温情过往,刻意塑造出暴君形象,只为让他彻底憎恨自己的亲生父亲,心甘情愿沦为复仇的棋子。
十三年光阴,沧海桑田。
他的整个人生、所有的世界观、人生观、执念信仰,全部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想到此处,刘弘只觉得心神俱疲,浑身的力气都被尽数抽空。
双腿微微软,他缓缓垂坐在椅上,心口酸涩胀痛,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素未善待他、却因思子早逝的母后,想起常年卧病、饱受煎熬的太子兄长,想起十三年孑然一身、苦苦寻子、满心愧疚的父皇白衍。
他们皆是无辜,皆是因他承受无尽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