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微微抬手,示意守在殿角的内侍搬来两张梨花木坐榻,分置大殿两侧。内侍躬身退至殿外,殿内便只剩下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闲谈缓缓开启,白衍语气平和,如同一位长者问询后辈,一句一句,徐徐追问起他的过往。
“你的祖籍究竟在何处?家中长辈,皆是何等出身?年少之时,又是在何地苦读求学?”
一桩桩,一件件,从乡居岁月,到寒窗苦读,再到赴京赶考一路的经历,细细问询家世与过往。
每一句问话,都精准戳在刘弘最为忌讳的身世之上。
刘弘的心神一点点悬起,心口沉甸甸的,应答之时字字斟酌,只叙说自己在郑州长大的岁月,刻意回避三岁之前那些破碎模糊的记忆碎片。
他一边回话,一边悄悄观察帝王神色,暗自揣测帝王究竟知晓多少内情,惶惶不安如潮水一般反复冲刷他的心神。
可白衍神色始终淡淡的,听着他的应答,不置可否,既不戳穿,也不追问破绽,就这般静静听他娓娓道来。
几番问询过后,白衍话锋骤然一转。方才还在询问乡野求学旧事的帝王,声音缓缓低沉下来,眉宇之间笼上一层化不开的悲凉,缓缓说起那一段深埋大周深宫十二载,人人讳莫如深的陈年旧事。
“朕心中,一直记挂着一桩旧憾。昔年,朕曾有一位嫡次子,名唤白弘。三岁那年,随明德皇后出行山道,途中遭遇死士伏击,混乱之中,被贼人掳走,自此杳无音信。”
白衍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怅然,眼底漫开浓重哀恸。
“十二年来,朕从未放弃搜寻。明德皇后周薇,痛失幼子,日夜悲泣,日日牵念,心神耗损殆尽,便是被这份刻骨思念日日折磨,最终郁郁难舒,年仅三十,便撒手人寰,薨于长恒宫。便是你所敬重的太子白澈,那一桩祸事过后,心神遭受重创,旧疾反复,肺涝顽疾日渐深重,缠绵病榻,直至今日卧病不起。”
旧事重提,字字句句皆是刻骨悲怆。
刘弘端坐坐席之上,只觉得心口猛地狠狠一抽,那股熟悉的钝痛再度席卷周身,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涩痛,连呼吸都为之滞涩。
又是这般没来由的伤痛,明明是遥远深宫的旧事,听在耳中,却如同利刃割在自己心上。
他竭力压下胸口翻涌的痛楚,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开口,语声带着一丝难以克制的颤音:“究竟是何等狂徒,竟敢铤而走险,掳掠皇家皇子?”
白衍目光遥遥望向窗外庭院,秋风卷着落叶掠过阶前,他缓缓道出前因后果:“乃是当年外戚王氏的残余党羽。当年王氏权倾朝野,外戚祸乱朝纲,为祸社稷,朕为稳固大周江山,肃清祸乱,清算王氏一族。可依旧有一部分死忠党羽侥幸逃脱,心中怀恨滔天,潜藏暗处伺机报复。狗急跳墙之下,便做出掳劫皇子这般丧心病狂的勾当。”
说到此处,白衍话锋再转,目光重新落回刘弘的脸上,眼神悄然锐利几分:“后续追查线索,查到当年有一名王氏案犯的漏网之鱼,一路辗转逃窜,最终落脚于郑州地界。”
“郑州”
二字传入耳际的瞬间,刘弘浑身神经骤然绷紧。心脏不受控制地咚咚狂跳,如同擂鼓一般重重撞击胸腔。
郑州,正是他长大成人的故土,正是父母刘正夫妇栖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