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白衍心底冷的是,战报细节里隐隐提及,西征将士上下一心,尽数敬服裴言调度,军心所向,尽在裴氏。
经此一役,裴言以残病之躯、劣势兵力大破十倍于己的敌军,稳压西域诸部,威震边陲万里。
本就深耕军中数十年、威望无人能及的裴言,如今更是彻底封神。
京营旧部、边防将士、西域戍军,乃至天下领兵将领,只会愈敬畏、臣服于裴言。
朝野文武、世家百官,也会再度看清裴氏滔天权势与无双军威,心中忌惮更深,依附者只会更多。
他筹谋许久、步步隐忍的削权大局,竟在这一刻,尽数落空,甚至反向反噬!
不仅没有损耗裴言根基、瓦解裴氏军心依附,反倒亲手给了裴言一场重塑威望、稳固军中地位的旷世机遇。
真是机关算尽,终落得全盘失算。
白衍垂眸,望着战报上凌厉苍劲、风骨凛然的字迹,那是裴言带病亲书的军报,笔力沉稳,不见半分病颓之气。
他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涩然与寒意。
他终究还是小觑了这位半生戍边、铁血丹心的太尉。
岁月催老其容颜,病痛侵蚀其躯体,却磨不灭他的沙场韬略,摧不垮他的铁血军魂。哪怕垂垂老矣、病痛缠身,裴言依旧是那个能够镇得住大周三军、压得住西域万族的无双将帅。
良久,白衍缓缓闭上双眼,胸腔心绪翻涌不休,喜怒交织,五味杂陈。
喜悦是江山安稳,悲哀是权斗落败。
此番棋局,他输得彻底。
短暂的怅然懊恼过后,帝王的冷静与城府迅压下所有浮动心绪。
白衍睁开眼,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下深沉冷冽的算计与决绝。
事已至此,追悔无益。
局势已成,裴言威望再达顶峰,军中根基愈牢不可破,强行夺权只会适得其反,逼得军心动荡、朝局震荡。
他必须立刻调整布局,重新破局。
当下最要紧之事,便是维稳,而非夺权。
西域初定,诸部刚降,人心尚未彻底归服,依旧暗流涌动。
若是此时朝堂再生变故、贸然清算功臣,必会让西域各部心生猜忌,以为大周薄待功臣、凉薄寡恩,再度滋生叛乱之心,数月征战之功将毁于一旦。
其次,裴言战功滔天,民心军心尽归,此时动他,便是失尽人心、寒尽三军将士之心。
白衍指尖轻轻摩挲着战报纸面,眸光沉定,心中已然敲定全新对策。
第一步,稳西域。下旨安抚西域各部,犒赏西征三军,抚恤伤亡将士,稳固边陲民心军心,守住来之不易的平定大局,杜绝再生战乱。
第二步,催归朝。
以大捷凯旋、论功行赏、犒赏功臣为名,下旨急令裴言携西征大军班师回朝。
西域天高路远,裴言手握七万精锐边军,坐镇边陲,便是割据一方的最大隐患。
唯有将他调回京城,圈在皇权眼皮底下,才能隔绝他与西域边军的深度绑定,逐步拆分其兵权,慢慢剥离军中依附势力。
外线权斗不利,便转回朝堂内线,徐徐图之,温水煮蛙。
既然一战无法耗垮裴氏,那他便拉长棋局,步步蚕食,静待新的契机,慢慢解决。
念头落定,白衍眼底的复杂情绪尽数收敛,重归帝王的淡漠深沉、喜怒不形于色。
他执笔铺纸,墨汁落下,字字端正决绝。
一道安抚西域、犒赏三军、召西征大军即刻班师回朝的圣旨,顷刻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