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重臣,三种立场。
国舅裴言顾念人情、稳固国本,力主从轻宽恕;御史大夫恪守法理、严苛储德,力主严惩追责;中书令纵观大局、权衡利弊,主张罚而不废、稳中处置。
三种声音交织在空旷的长生殿中,层层萦绕,落在白诚耳中,让他原本坚定的心意,骤然陷入了无尽的纠结与犹疑。
他默然垂眸,望着地面光洁的青砖,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废储的念头在他心中早已抵达顶峰,西南一案,让他清晰看见白盈心性不足、识人不明、缺乏帝王魄力与担当的致命缺陷,这般储君,日后难以执掌大好河山、震慑朝野百官。
可心中那丝不舍与遗憾,同样根深蒂固。
白盈是他亲手教养、倾力栽培了整整十七年的储君。
从稚龄入学、研读经史,到少年监国、协理朝政,十七年朝夕教诲、悉心打磨,耗费了他无数心血与期许。
这十七年的栽培与付出,早已根深蒂固,如亲手栽种的树木,悉心浇灌十余年,如今堪堪成材,却发现枝干歪斜、内里生蛀。
废之,十七年心血尽数付诸东流,太过可惜;留之,储君心性难立、短板致命,日后恐难承帝王大业,贻误江山社稷。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江山社稷为重,父子私情为轻。
可十七年的君臣父子情谊、数年的储君培植根基,终究让他无法做到全然冷酷、一意废储。
良久,白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眸底的戾气渐渐褪去,只剩深沉的疲惫与犹豫。他抬眼看向三人,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未定的含糊,暂且压下心中所有决断。
“朕知晓你们的意思了。”
他声音沉缓,淡淡开口定调:“此事重大,不可草率定论。朕会命新任大理寺卿重启细查,深挖所有隐秘脉络,彻查太子是否暗中牵涉其中、有无包庇纵容的实据。”
“若经查实,太子确有参与、刻意包庇,罪证确凿,朕绝不姑息,定当从重责罚,秉公处置。若无实据,朕亦会权衡轻重,再做定夺。”
说罢,他微微抬手:“你们暂且退下,静候后续查案结果即可。”
三人闻言,知晓帝王心意未定,不敢多言,齐齐躬身领旨,依次退出长生殿。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偌大的长生殿再度归于死寂,白诚独立殿中,望着窗外沉沉天色,眸底满是难言的怅惘与纠结。
储位之事,终究成了悬在朝堂之上、悬在他心头的一道难解困局。
殿内寂寥无声,清风穿窗而过,拂动檐下素色宫灯,灯影轻轻摇晃,映得满地青砖冷光森森,亦映着立在殿中的帝王孤峭挺拔的身影。
白诚负手而立,玄色龙袍上的金线云纹在昏暗天光里沉沉敛色,方才压下去的废储之心,此刻再度翻涌上来,比早朝之时更为炽烈决绝。
他心底从来清明,今日三公各执一词,看似利弊权衡、句句为公,实则皆是各有立场、各有牵绊。
裴言顾念旧情、忌惮朝局动荡,一味保全东宫;御史大夫固守法理、严苛追责,只求肃正纲纪;中书令居中调和、维稳朝局,只求平稳过渡。
可无人真正站在帝王角度,看清如今东宫早已腐朽松动的真相。
西南巨贪一案,看似倒的是一众地方官员、东宫僚属,实则连根拔起了太子白盈扎根朝堂十七年的大半势力。
白盈自幼年被册立储君,十七年深耕东宫,循序渐进培植派系,朝堂之中半数文臣曾受其恩泽、得其提携,根基稳固,根深叶茂。
往昔数年,白诚数次包容太子的疏漏过失,皆是顾念这份积淀深厚的东宫势力,恐贸然动储,引发朝野动荡、派系大乱,动摇国本根基。
可经此一役,一切早已今非昔比。
东宫核心心腹尽数涉案被擒,外放地方的嫡系官员悉数落马,朝中依附东宫的官员人人自危、噤若寒蝉,昔日簇拥拥护太子的朝堂势力,已然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十七年积攒的储君威望,随着西南贪腐黑幕层层揭开,彻底碎于朝堂百官眼底。
世人皆见储君御下无方、识人不明,纵容麾下党羽祸乱西南、鱼肉百姓,蒙蔽圣听数年之久。
昔日百官心中贤良仁厚的储君形象,早已蒙上厚厚的污尘,威望扫地,民心、臣心皆已离散。
于白诚而言,这正是废储最好的时机。
朝中东宫势力大损,再无足以倾覆朝局的力量,此时废旧立新,阻力最小、动荡最微,既能肃正纲纪、惩戒失德储君,亦可顺势重整朝堂势力,为江山社稷择一位合格储君。
废储之意,在他心头坚如磐石,从未有过这般笃定。
可笃定之下,却藏着难以排解的焦躁与迟疑。
困住他手脚的,从不是摇摇欲坠的东宫势力,也不是朝野悠悠众口,而是长恒宫卧病在床的那个人。
皇后刘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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