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切到更近的画面。20世纪80年代,莫斯科。一位苏联数学家坐在堆满稿纸的书桌前,面前摊着密密麻麻的星图和历史年表。阿纳托利·福缅科。苏联科学院院士,拓扑学权威,却花了几十年时间搞出了一套惊世骇俗的理论。
旁白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讲述一个天才的疯狂之作:“福缅科的‘新纪年法’比哈杜安更彻底。他用天文学算法重新计算历史年代,得出结论:不仅古希腊罗马是假的,连整个欧洲中世纪史都是杜撰的。耶稣基督生活在12世纪,特洛伊战争和十字军东征是同一件事,古罗马帝国和神圣罗马帝国是同一个帝国。”
弹幕又炸了。
【这位数学家的脑洞比黑洞还大。他的天文学算法后来被同行逐条批驳,有人直接说他犯了‘搞笑错误’。但他的书和纪录片在2017年前后传入中国互联网,直接成了中国西方伪史论最重要的国际思想源头。】
【所以西方伪史论的思想谱系其实非常清晰。1685年法国人哈杜安开第一炮,18世纪牛顿、伏尔泰接力,20世纪俄国人福缅科加了一大桶汽油。这套理论从头到尾都是欧洲人自己在搞。中国人不过是后来才加入讨论的。】
【那么问题来了。是谁把这套理论引进中国,并把它推向了前所未有的传播高度?】
画面切到一个中国学者的面孔。何新。2013年。他的书《希腊伪史考》出现在屏幕上,封面设计粗糙,更像是一本自印的博客文章汇编。
旁白的声音变得审慎:“2013年,何新出版《希腊伪史考》。核心论点直接而犀利:荷马史诗和亚里士多德全集是文艺复兴前夕伪造的,古代莎草纸根本保存不了那么久,幕后黑手是共济会,连胡适都是他们的门徒。这本书被学术界批评为‘论证粗疏,不值一看’,豆瓣评分只有2。7分。但无论如何,何新成功引爆了这个话题。从2013年到2025年,这股思潮从边缘走向主流视野,甚至引发了官方对一批相关账号的封禁。”
弹幕分成两派开始激烈交锋。
【何新这本书我看过。论证确实粗糙,很多地方就是“我觉得”
“有可能”
“难道不是吗”
。没有扎实的史料支撑,全凭推测和联想。但他的贡献不在于学术,在于引爆。他把一个冷门的学术疑点,变成了全民热议的公共话题。】
【“论证粗疏”
这四个字太客气了。他那本书根本就不是学术着作,是博客文章汇编。但他踩中了大众的痛点。大多数人看不懂福缅科的天文学公式,但听得懂“亚里士多德不存在”
这句话。简单,直接,炸裂。】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西方伪史论是谁第一个提出来的?是1685年的法国人哈杜安。但把它中国化、借助互联网推向前所未有高度的人,是何新。一个是源头,一个是引爆者。这两人隔了三百年,做的事却一模一样。】
【不过我要说一句。质疑是学术进步的动力,但质疑不等于信口开河。哈杜安提出了质疑,他自己也花了一辈子去考据。牛顿写《古代王国编年史修正》,用的是他毕生积累的天文学和数学方法。连福缅科也是认真做了天文学计算。他们的结论可能有错,但过程是严肃的。而现在的很多西方伪史论者,只是在网上敲键盘,连原文都没看过。这不叫质疑,这叫起哄。】
汉武帝刘彻在自己的位面里,看完了整个西方伪史论的来龙去脉。他坐在未央宫的御案前,面前摊着司马迁刚送来的《史记》初稿。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此刻的表情很微妙。
“伏尔泰说,只有中华民族才是全人类最古老的、存活至今的民族。此法兰西学者,倒是说了句公道话。”
他转头看着司马迁。“太史公。你这部《史记》,自黄帝至于太初,上下三千年。每一篇皆有据,每一传皆有考。你为李陵说情,被朕处以宫刑。你恨朕吗?”
司马迁跪在地上,手里还捧着《史记》的竹简,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陛下,臣不恨。臣写完这部书,就是不死的太史公。”
刘彻点头。“这便是我华夏信史得以不灭的根基。欧洲人质疑古希腊,是因为他们找不到实物,找不到连续的传承。但你有。你的每一笔,都能在朕的帝国版图上找到对应的山川、对应的城池、对应的人名。伏尔泰推崇华夏,推崇的不是朕,是你。是你这样的人,用笔把三千年的历史钉在了竹简上,谁也别想抹去。”
玄奘法师在自己的位面里,站在那烂陀寺的藏经阁前,合十而立。他刚从印度取经回来不久,正主持翻译带回的梵文经典。他是真正跨越了多个文明圈的人。他见过印度的佛经原本,见过西域的手抄本,也见过中原的翻译本。
“天幕所言古希腊文献之多元传承链。”
玄奘缓缓开口,声音清澈而沉静,“横跨希腊、阿拉伯、拉丁三大文明圈,绝非一句‘伪造’就能全盘否定。贫僧当年西行取经,途经数十国,见过无数不同文字的佛经抄本。同样的经文,梵文、巴利文、龟兹文、于阗文,各有传承。单说某一种文字的抄本有疑点,就断言全部经典皆为伪造,此乃因噎废食。古希腊之文献亦然。纵使某一份莎草纸确有可疑之处,也不能据此推翻所有不同来源、不同文字的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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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在自己的位面里,正伏案编纂《资治通鉴》。天幕开始讲西方伪史论时他就停下了笔,一直在听,在记。听到何新那一段时,他搁下了笔。
“何新之论,可谓‘疑古太过’。”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有史家特有的审慎,“吾编纂《通鉴》,每日考异,深知疑与信之难。疑之过甚,则一切皆伪,无从着史。信之过甚,则谬误流传,贻害无穷。哈杜安之疑,尚有考据之功。牛顿之疑,尚有天文学之算。何新之疑,止于推测,未及考证。此疑古之大忌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洛阳城的万家灯火。
“史者,天下之公器也。不可以一人之疑而废千古之信,亦不可以千古之信而拒一人之疑。疑必有据,信必有证。无据而疑,谓之妄。无证而信,谓之盲。后世观史者,当以此自戒。”
天幕上的视频播放完毕。
一个新的标题浮现。
【你觉得明朝是给宋朝收拾烂摊子吗?】
洪武元年,正月初四。
应天府,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正在听刘伯温念开国第一道诏书。诏书很长,从汤和征南到徐达北伐,从免赋税到开科举,每一条都是他亲自用朱笔改了又改的。刘伯温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朱元璋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等等。”
刘伯温停下。满朝文武都抬起了头。朱元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了过去。“把这段加上。”
刘伯温接过纸,展开一看,愣住了。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皇帝陛下亲手写的。
“朕尝闻前宋之亡,崖山十万军民蹈海殉国。朕每读此,未尝不流涕。今朕承天命,当继宋之正统。着礼部择日,祭大宋历代先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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