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眘曾在闲暇时翻阅过关于辛弃疾的所有战报。
那些战报起初只是纸面上的黑字,可当它们如今被那两位信使重新以他们的角度诉说了一遍,再一条条串联起来之时,便显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锋利。
辛弃疾这么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能在金国腹地组织起家乡的义军,足见他在当地颇有名气。
他又能在完颜亮尽起大军南下攻击朝廷时保存实力,之后能在完颜雍上位、马上平定金国内乱励精图治之时迅扩张,足见他的眼光独到。
甚至,他还能在奇袭金国的路途中顺势平定西夏之乱,最后更是一举逼降了金国。
这样的人,若要是真的起了异心,那可就要比任何外敌都要可怕了。
他是出生在金国旧地的“归正人”
,或许他是对定都汴京的大宋有感情,对大宋的法理正统有感情,这才尽起义军帮助大宋,可现在难就难在,他却未必会对他们赵家有敬畏之心。
恐怕,他想要的,还是收复中原,是还于旧都,这些都已经被他实现了,足以让他青史留名,或许他是君子,他的道德高尚,但求功名利禄倒还是最好说的。
可若是有朝一日,赵家的江山挡了他的路,他会不会像当年的太祖皇帝一样,也授意或是指挥着他的手下来一次“黄袍加身”
?
这里面干系太大,他越想越是心惊。
于是,赵眘垂下眼,在心中反复地掂量着太上皇赵构的话。
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低沉而清晰。“父皇,儿臣想明白了。”
赵构也不说话,只是直视着他,让他继续说下去。
赵眘道:“若是靠赌一个人是不是对朝廷绝对忠诚,那就是把我大宋赵家的江山押上赌桌,确实是不应该这样。”
“辛弃疾元帅可以继续为大宋立功,但是绝对不能再由他继续统兵了。”
赵构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微微地颔,“你能想清楚,这是最好的结果。”
赵眘又道,“父皇,儿臣已经知道怎么做了,必须将他尽快召回临安。”
“是这样。”
赵构附和着赵昚的话语。
“从前线召回后,立刻封王爵,解除兵权。”
赵昚补充道。
“不错,昚儿你终于看明白了。”
赵构欣慰的说道,“对,正该如此。”
“父皇,咱们不光不能让他再掌握北地义军,就连地方厢军也不能让他染指分毫。”
赵眘一句一句地说着,每说一句,心中便暗沉了一分。
这不是赵昚的冲动之举,在他自己看来也不是对辛弃疾元帅的猜忌,这是任何一位大宋的帝王必须学会去做的算术。
一个手握义军、金国降兵这数十万兵马、威望日盛、行踪难测的年轻统帅,对任何一个大宋皇帝来说,都是悬在他头上的利器。
哪怕他辛弃疾今日忠心,谁能保证三年、五年后,直到十年、二十年后,他手下的将士不会以“再进一步”
这四字“逼迫”
着他踏出那最后禁忌的一步?
一个人的忠心,自然可以靠他的信念支撑,但是,却不能只靠信念锁定不会改变。
古来多少名将,起初都是纯臣,但到了最后却都被手下人推着,走到了朝廷的对立面。
《周易》云:“履霜坚冰至。”
所慎者渐也。
若脚下踩到薄霜,就该预见寒冬坚冰将要到来。当现细微的不良征兆时,就必须要懂得从小信号推演后续走向,提早防备。
更有前朝诗句,“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