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临安城内的勋贵大臣的府邸内,一盏盏灯光陆续亮了起来,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子。
两府大臣、枢密院官员、六部主官等人,都接到了消息,纷纷起身更衣,等候宫中传召。
所有人都知道,这封深夜送来的急报,必定会搅动朝局,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被引着前往德寿宫的方向而去,盖因巡守禁军知道,做为恪尽孝道的官家,赵昚习惯在睡前也向太上皇问安。
此刻的德寿宫冷泉堂内,因为赵昚的孝心衬托的一片静谧温馨。
反观德寿宫,夜色浸在深秋凛冽的寒气里,院中的两株老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像老人枯瘦的手指,斜斜地刺向墨色的天幕。
檐角悬着的铁马被北风卷得叮当作响,一声接一声地敲在寂静的宫墙间,混着远处更夫遥遥传来的梆子声。
这一慢一急,衬得整座宫苑愈的沉寂,连廊下值守的内侍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双手拢进了袖筒之中。
冷泉堂的暖阁里,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鎏金烛台错落排布在殿角与雕花楠木御案旁,数十支红烛静静地燃烧着,烛泪顺着莲瓣形的烛台缓缓地淌下,凝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为防烛火晃眼,每盏蜡烛前都罩了一层素纱。
透过素纱,昏黄柔和的光漫散开来,映得墙上挂着的《千里江山图》残卷色泽温润——那是徽宗皇帝当年的御笔真迹(也有观点认为是王希孟18岁所画,王希孟2o岁卒,很神秘,也有观点认为或许是宋徽宗把画送蔡京时取了个笔名)。
朝廷南渡时,此画辗转流落,后来被赵构寻回,常年挂在他的暖阁里。
一边的博山炉埋着银丝炭,炭火煨得正旺,缕缕檀香顺着炉孔盘旋而上,在殿中织成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混着窗外透进来的霜气,添了几分清苦的冷香。
案头摆着汝窑天青釉的茶盏与青玉笔洗,釉色莹润,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太上皇赵构平时已经不怎么习惯穿着朝服,只是着一件赭黄暗龙纹寝袍,外罩一件石青色对襟便衫,斜倚在铺着紫貂皮的软榻上。
他的身后还垫了两重引枕,腿上也盖着一块驼绒毯子。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捻着一串沉香佛珠,指腹摩挲着珠子上包浆的纹路,目光落在案头几份江南农桑的奏报上。
虽不再过度干预朝政,但是涉及国计民生之事,赵构还是会看,他此刻目光如炬,纸页翻动的声响在静谧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当今皇帝赵昚坐在下的圈椅上,一身石青色暗纹常服,腰间束着素色乌犀革带,身姿坐得端正,垂着眼帘静静滴听父皇说话,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按照宋代宫规,皇帝每日都要往德寿宫向太上皇请安,晨昏定省,从不间断,赵昚确实也不负他宋孝宗的称呼。
前几日早朝之时,赵构亲临紫宸殿,一锤定音下了召辛弃疾班师回朝的钧旨,为他的养子赵昚一力承担骂名,满朝文武自此无人敢驳。
今日夜间,赵昚打听到父皇心情不错,特意来得晚了些,一则依例行晚安礼,二则也想借着闲谈探探父皇的口风——对辛弃疾元帅的处置,到底还有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父皇今日操劳了一整日,圣躬可还安泰?”
赵昚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温恭,像寻常人家侍奉父亲的儿子一般,
“儿臣昨日让人从登州特意寻来的辽参,御膳房可是为父皇炖了?”
“父皇若是觉得软烂合口,儿臣再让那边备些上好的,按月送进宫来。”
赵构眼皮微抬,慢悠悠地“嗯”
了一声,佛珠转得不疾不徐,
“还不错,御厨炖得软烂,参味也足,很合朕的口味。你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