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朝堂之上,众人三三两两的小声议论起来。
赵昚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掠过毛遂自荐的汪应辰、杨倓、王淮等人,最后全然落在了虞允文的身上。
他忽然抬手,重重一按——朝堂之上的杂音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御座之上,袍袖之中,赵昚的另一只手正死死地攥着御案边缘。
就在杨存中等人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踏入临安的片刻之前,他还沉浸在北伐功成,万国来朝的自得里。
他几乎都已经想好了,散朝后怎么踏着秋阳去德寿宫,怎么把那九芝图在太上皇面前慢慢展开,听他难得的夸一句“确有瑞应”
。
他甚至刚才还在飘飘然的认为,史册翻到这一页,会如何写他赵伯琮(赵昚本名)——收中原、迎二圣之羞、雪百年之耻,“中兴之主”
四字,必然算是坐实了。
而殿外却根本不知道西夏方面的军报,还在奏唱的祥瑞鼓乐仍在耳中回响,殿外自的称贺的声音还正热烈的高歌着。
如此种种,让他产生了严重的错觉,太平就在手边,好像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
可西夏大军压境这一记闷棍,从几千、数万里外砸进紫宸大殿,瞬间把他从那场暖融融的幻梦里打醒了。
是啊,天下哪有那么容易的太平。
金国是倒下了,可还有群狼在阴山以北,蒙兀的部落还在漠北的草原里聚散无常,吐蕃诸部看着贺兰山的动向,辽之余孽似乎在西域扎下了根。
边陲的风雨,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消停过,只是他得知大宋最大的敌人金国归降后有所松懈,不愿想、不愿听他以为的蕞尔小国的任何消息。
而现在,他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所谓“万国来朝”
,不过就是那些小国趁你高兴,来分一杯羹;真正想要虎口夺食的国家,必然会在暗中准备随时趁虚而入给你致命一击。
他的胸口起伏,先是惊惧,再是愤怒,最后心思彻底的沉淀下去的。
徘徊在他胸中的,是一股压不住的苍凉——他终究是宋家的皇帝,不是古书里那些一统之后便可永享太平的太祖、太宗。
赵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柔软的自得被连根刮去,只剩磨砺过的沉毅。
“虞卿所言,正合朕意。”
声音不高,却像铁钎砸进冰面,裂响传遍殿宇。
“西夏贼人,背盟犯顺,杀我子民,夺我州郡!”
“今日我大宋退一寸,明日西夏诸贼就会进一尺!史书之上,在场的诸位,包括朕,就是畏缩不前之辈。”
“朕意已决——迎战西夏!”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虞允文的身上,重重地点了点头,却又缓缓地摇头,
“然,虞卿万万不可北上。”
“卿之责,乃坐震枢府,朝纲才定;朝堂暗流未息,三司调度、诸将掣肘,非卿难以得镇。”
“若卿提兵远去,中枢出现任何动荡之势,则前线军心必乱。”
“朕要卿在临安行在,替朕握着北上支援大军这把刀的刀柄——北边诸路凡粮、凡赏、凡黜陟,由枢密院直下,全部由卿说了算。”
虞允文面上颇为遗憾,但是官家已经话了,他只能是一揖到底,
“臣领旨。臣必使前线粮不绝、令不壅,不负官家所托。”
随后,赵昚又看向王淮,眼神里带了点审视后的温意,
“王爱卿,朕还记得你的考课。”
“临海剿匪,断水焚粮,旬日定乱——你这百十人练出来的狠劲,朕自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