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说、李衡等人立刻心领神会,纷纷出班附和。
这个奏报地方献了双穗禾,那个称颂山中涌出甘泉,更有甚者,已将几只白雀、一角兽之类的异象编排得天花乱坠。
一时间,紫宸殿内仿佛尧舜禹汤再世,满殿皆是“官家圣明”
、“太上皇德泽万民”
、“天佑大宋”
的颂扬之声。
殿内气氛炽热,连一些原本持重的中立派官员,见风头正劲,也跟着出班称颂,生怕落在了后面。
御座之上,赵昚端坐着,听着这潮水般的赞誉,只觉得浑身毛孔都透着舒泰。
他端着青瓷茶盏的手微微抬起,半天忘了放下,嘴角那抹笑意是再也掩饰不住了,就连眼底都在泛着光泽。
登基以来,前有太上皇掣肘,后有金国压境,朝中党争还无休无止,那种种如履薄冰的压抑,似乎在这一刻全部都烟消云散了。
此刻,他只觉得自己便是那光复大宋的中兴之主,心中所有的委屈与不易,都在这“千古一帝”
的幻象中得到了最丰厚的回报。
“好!好!好!”
赵昚连着道了三声好,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汤相所言,正合朕意。”
“天降祥瑞,非朕之德,实乃太上皇深谋远虑,护佑我大宋江山,加之列祖列宗庇佑,将士用命,方有今日之盛况。”
他环视一周,见满朝文武皆俯首帖耳,心中豪气顿生,正欲趁此机会大加封赏。
却不料,就在满殿君臣大多数皆沉醉于这虚幻的荣光之时,
大殿之中,虞允文依旧稳如磐石,史浩捻动佛珠的手微微地一顿,而汪应辰那如石碑般挺直的脊背,似乎又绷紧了几分。
就在主和派说得最热络、满殿颂声最高的时候,虞允文缓步出班。
绛纱袍袖拂过殿前冰凉的金砖,他神色凝重如山,手里捧着一册薄薄的簿册,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坠地,穿透了鼎沸的人声,
“官家,臣这里,也有一份‘祥瑞’奏报。”
殿内稍稍一静,原本松弛下来的空气骤然绷紧。
龙椅上的赵昚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落在那册略显朴素的簿籍上,眼底掠过一丝好奇——这位素来务实、甚至有些古板的宰相,难道也学着那些清客,寻访到了什么奇珍异象,来凑这满殿的喜庆?
虞允文并未急于翻开,而是举起手中簿册,环视了一圈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众臣,语气沉稳有力,带着枢密院饱经风沙的质感,
“臣这几日汇总北方新复诸州急递,截至上月末,河南、河北、山东、河东等四路,累计归乡流民已达七万两千余户,新增人口三十一万四千余口。”
“这些人,昔日逃离故土、流落江南,形如飘蓬;如今却是扶老携幼,背负行囊,重返家园。”
“臣收到旧都汴京开封府奏报,有老卒跪在祖坟前痛哭失声,言道‘死亦得其所矣’。”
“百姓士卒流离数十年,终得归乡安业,此非天意,实乃人心。”
“万民归心,如百川归海,岂非天地间最大的祥瑞?”